林承武眼睛瞬間地眯了起來,防賊似的盯著眼前這個一臉期待、兩眼放光的年輕人。
「你小子!」
林承武壓低嗓門,指頭差點戳到張明遠的鼻尖上:
「你是不是嫌今天在常委會上把人得罪得還不夠?!現在還想拿老子當槍使,把老子也拉下水去替你擦屁股?」
林承武冷哼一聲,一口回絕:「你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張明遠一臉的委屈。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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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您看您這話說的,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我在會上硬頂何書記,那是為了保住投資落地,迫不得已。但我張明遠又不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二愣子。」
張明遠雙手一攤,開始給林承武交底:
「我請您出面組個局,那是私下裡找補!我是準備用實打實的好處和誠意,去打動何書記。把今天在會上鬧僵的關係給緩和回來。」
林承武的眼神里依然透著懷疑。
他沉吟片刻,盯著張明遠問:
「你說的是真話?」
「比真金還真!」
張明遠就差拍著胸脯發誓了:
「大伯,我就是再年輕不懂事,也絕對不能給咱們家惹麻煩不是?」
「咱們家」這三個字一溜出來。
林承武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胸口一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在越野車的擋風玻璃上!
這王八犢子!八字還沒一撇、這還沒正式領證成為林家孫女婿呢!張口閉口就是「咱們家」!甚至連使喚自己這個省軍區司令員,都說的這麼順口自然!
林承武在心裡哀嚎:老爺子啊老爺子!您一世英名,算是徹底上了這個混球的當了!
什麼靠自己摸爬滾打,什麼一步一個腳印,什麼絕不沾惹林家的身份背景。這小子在飯桌上那套大義凜然的詞兒,說得簡直比文工團唱的還要好聽!結果一出那道紅漆大門,立刻就原形畢露,把林家的招牌當成了敲門磚!
沒等林承武發作,張明遠繼續加碼,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大伯,您想想。以您跟何書記的關係,您親自開口請他吃頓便飯,他肯定不會駁您的面子。」
「今天這事兒可不能放任不管,您也不想因為我這個晚輩的魯莽,導致咱們林家跟何家之間,以後嫌隙吧?」
張明遠一臉的無辜與深明大義:「大伯,我這可全是為了兩家長遠的關係著想啊。」
林承武被這番倒打一耙的無恥言論給氣笑了。
「你這張臉,是他娘的拿鋼板焊過吧,怕是比城牆還要厚!」
「你自己在會上惹出來的天大麻煩,現在倒搖身一變,成了處處為我林家大局考慮的功臣了?」
林承武瞪了他一眼,沒再跟他繞彎子:
「行,老何那邊,我出面幫你約。」
「但你小子得先給我交個實底!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把老何心裡那股被人當眾撅了面子的惡氣,給順溜地捋平?」
張明遠笑了。
他等的就是大伯這句鬆口的話。
「這事兒太簡單了。」
張明遠靠在真皮椅背上:
「大伯您想想,何書記今天在會上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火?真的是因為我說話衝撞了他?」
張明遠搖了搖頭:
「根本不是!他不高興,純粹是因為乘風資本這塊價值幾十億的肥肉,省會久安市硬是連個肉星兒都沒分到!」
「既然結症在肉上,那隻要我給他切下來一塊足夠大、能給足他面子的肥肉,他心裡的氣自然就消了。」
十分鐘後。
張明遠推開了越野車的車門,一條腿邁了出去。
就在準備下車的前一秒,他突然回過身,手腳麻利地探進了林承武放在座位中間的軍大衣兜里。
「嗖」的一聲。
那包特供的小熊貓香菸,直接落進了張明遠的手裡。
「大伯。」
張明遠捏著那包煙,衝著林承武咧嘴一笑,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您這煙確實不錯,煙氣不雜,香氣醇厚,我剛才抽著就挺順嘴,這包就先給我拿去嘗嘗鮮了。」
「回頭您那要是還有富餘的,我厚著臉皮再去您那兒討兩條。」
林承武看著空空如也的衣兜,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指著張明遠的鼻子罵道:
「你個王八犢子!你他媽打土豪吃大戶來了?!」
「你是黨的幹部,不是占山為王的土匪!」
張明遠站在車外,撇了撇嘴,有恃無恐:
「大伯,您要是連包煙都捨不得,回頭我就去老爺子那兒要。他老人家肯定心疼我,保准給我拿個十條八條的。」
說完,「砰」的一聲,張明遠利落地關上了厚重的車門。
他轉過身,看著一直像標槍一樣筆挺地站在路邊的警衛員小周。
張明遠從那包特供小熊貓里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來,周哥。」
張明遠笑眯眯地塞進小周手裡:
「這可是團級以上領導才能抽到的特供貨,我估摸著您平時在部隊裡也沒咋抽過。別跟我客氣,拿著嘗嘗鮮。」
張明遠拍了拍小周結實的肩膀:「今天麻煩你在外頭吹了這麼久的風,下次有機會,兄弟請你吃大餐。」
看著張明遠拎著公文包大步遠去的背影。
小周捏著那根特供香菸,轉頭看向車窗內臉色鐵青的林司令。他咽了口唾沫,只覺得這個年輕的主任,真他娘的是個人才,換成林靖安,今天首長不把那根皮帶抽斷了都不算完....
……
下午兩點半,省會久安市委大樓。
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緊緊閉著。
何克儉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面前那份關於久安市老工業區改造的文件,他看了一個小時,卻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太憋屈了!
省會久安,堂堂的行政中心、全省的經濟領頭羊。今天竟然在省委常委會上,眼睜睜地看著大川市底下一個破縣屬新區,把潛力無限的網際網路科創項目連盆端走!
連口殘湯都沒給久安市留下!
回頭這家帶著科技企業要是真落戶在龍騰新區,大張旗鼓地搞剪彩儀式。他何克儉這張臉往哪擱?全省的幹部群眾會怎麼看他這屆省會領導班子?
還有那個叫張明遠的基層幹部!
簡直是不識抬舉、狂妄到了極點!在常委會那種場合,竟然敢搬出資本方來硬頂自己和趙省長的提議。這種為了保住自己一點政績,連省領導顏面都不顧的刺頭,就算是能力再強、招商再厲害,在體制內也是個遲早要炸鍋的禍害!
「砰!」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秘書小劉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綠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何書記,您的茶。」
小劉將茶杯放在桌面上,剛準備退出去。
「你泡的什麼東西?!」
何克儉端起茶杯,只碰了一下杯沿,立刻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何克儉指著小劉的鼻子,將滿腔的怒火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八十度的水溫!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泡綠茶水不能滾!你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腦子裡成天在想什麼?!」
「是不是覺得在這個位子上待得太安逸了?要是不想干,趁早給我滾到基層去鍛鍊!」
小劉被罵得狗血淋頭,嚇得臉色煞白,連連鞠躬道歉:
「對不起書記!是我沒注意水溫!我馬上給您重新泡一杯!」
看著秘書戰戰兢兢地端著茶杯退出去。
何克儉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胸口那股被一個基層幹部當眾撅了面子的惡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
同一時間。
省政府辦公大樓,省長辦公室。
趙建川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上,手裡端著保溫杯,鏡片後的目光深邃又複雜。
今天的常委會,徹底打亂了他原本的布局。
他的本意,是不想承擔違規升格可能帶來的部委問責風險,同時借力打力,把那家能促進全省經濟轉型的科創企業截留給省會久安。
站在省政府宏觀調控的角度,這個出發點沒有任何私心,合情合理。
可張明遠那個小子倒好!
直接在會上玩了一手「撂挑子」的逼宮戲碼。不僅把對方隨時可能取消投資意向的黑鍋懸在了他們頭上,還逼著他這個堂堂省長,不得不捏著鼻子,在最後表決時舉手同意了升格!
「這小子,手段太毒,心機太深。」
趙建川抿了一口熱水,在心裡給張明遠打上了標籤。這種不服組織管教、敢拿資本綁架省委決議的刺頭,以後必須找個合適的機會,狠狠地敲打、收拾他一番,讓他知道知道在體制內,講規矩比能力更重要!
還有高裕民!
趙建川眉頭微蹙。
老高再怎麼說,也是常務副省長,是省政府班子的二把手。可今天在常委會上,他竟然完全繞過了自己這個省長,跟省委書記郝長鴻私下串通一氣,打配合!
這在政府班子內部,是危險的離心信號。
不過,趙建川深吸了一口氣,將不滿壓了下去。
老高這個人不能動,不僅不能怪他,還得找個合適的時機,主動拉他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政府班子的核心領導一旦生了嫌隙,往後這省政府的政令還能出得了這棟大樓嗎?
「不過……」
趙建川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張明遠今天能在常委會上全身而退,除了郝長鴻和高裕民的力保。最讓他感到意外和忌憚的,是省軍區司令員林承武的那一票!
那個一向只帶耳朵不帶嘴、從不插手地方事務的戎裝常委,為什麼會突然下場,給一個基層幹部撐腰?
這小子,到底跟林家是什麼關係?
看來,敲打張明遠的事得先緩一緩。
回頭得找個機會,探探林承武的口風。如果張明遠真的跟林家關係匪淺,那自己反倒是不好找後帳了。不看僧面看佛面,體制內,誰也不願意平白無故去得罪人。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剛結束了一天疲憊行程的何克儉回到家中。
剛換上拖鞋,還沒來得及喝口熱水。
掛在客廳牆上的紅色保密座機,突然響了起來。
何克儉走過去,拿起聽筒:「餵?」
「老何,是我,林承武。」
何克儉一愣,他跟林承武是多年的老交情,父輩更是戰友,兩家算是實打實的世交。
「林司令,這麼晚了,有什麼指示?」何克儉語氣熟絡地打趣了一句。
「別跟我打官腔。」
林承武沒有繞彎子,直接在電話里開門見山,把今天常委會上的那個巨大謎團,坦坦蕩蕩地掀開了:
「老何,今天在常委會上。我之所以舉手投那張贊成票,除了這項目能給省裡帶來切實的好處之外,還因為我的一點私心。」
林承武語氣平和,卻像是在何克儉耳邊扔下了一顆炸雷:
「那個張明遠。是我們家婉蓉處了很久的對象,老爺子前幾天剛在家裡認下了這門親事。」
「他是我們林家未來的孫女婿。」
何克儉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
腦子裡「嗡」的一聲。
原來如此!難怪林承武親自在常委會上為一個小小的基層幹部保駕護航!
短暫的震驚過後。
何克儉臉上的陰雲瞬間消散:
「老林啊老林!有這層關係,你早跟我說嘛!」
何克儉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
「咱們兩家可是世交,你跟我還藏著掖著幹什麼!我說今天在會上,你這個鐵樹也會開花,發表意見了,原來是護犢子啊。」
「明遠這個小同志,能力出眾,品行端正。能在基層干出這麼大的動靜,是個不可多得的幹將!你們家婉蓉的眼光,到底是隨了老爺子,毒辣得很吶!」
聽著老友在電話里的客氣和吹捧,林承武在電話那頭暗自苦笑。
「老何,明遠這孩子今天在會上年輕氣盛,說話沒個分寸,衝撞了你。」
林承武按照張明遠的囑託,主動拋出了台階:
「明天中午,我做東,找個清靜的地方。我帶著他,親自給你賠罪,咱們一起吃頓便飯。」
何克儉哪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當即爽快地答應:
「行!明天中午我把時間空出來!咱們老哥倆也有些日子沒見了,剛好一起喝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