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對面的省長趙建川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下意識的攥緊了眼鏡布。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手裡把玩的鋼筆也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在座常委們的臉色在這一刻不約而同的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北安省委的常委班子裡,誰不知道省軍區這位林司令員的作風?雷打不動的「棄權票」專業戶,軍不干政的紅線守得比誰都死,平素連關於地方經濟建設的討論都極少插話。
今天,他不僅破了例,還旗幟鮮明地給一個縣級新區的升格草案投了關鍵的贊成票!
專職副書記裴文清最先回過神來。他直勾勾的盯著林承武打趣道:
「林司令,還真別說。以前你坐在這會議室里,大多時候都是閉目養神、魂游天外。咱們在省委搭班子快十年了,我這還是頭一回看你主動舉手表態。」
統戰部部長黃慶祥也跟著乾笑了兩聲,打著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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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林司令這根定海神針,向來不輕易發表意見,看來龍騰新區這個高新科創項目,是連林司令都挑不出毛病的利國利民之舉嘛。」
幾句玩笑話,把林承武突然表態的異常一筆帶過。
但坐在主座上的郝長鴻眼底卻閃過一抹深思,目光在林承武跟張明遠臉上快速掃視了一圈。
郝長鴻比誰都清楚這一票的分量。林承武向來原則性極強,絕不輕易表態。他在常委會上的每一次舉手、每一句話,代表的不僅是省軍區,更是背後那個底蘊深不可測的林家!
看似簡單的一個舉動,實則是在向全省最高權力中樞釋放一個信號——林家跟張明遠關係匪淺!甚至到了讓林承武這位戎裝常委,不惜打破十年的避嫌鐵律,親自下場為這個年輕人撐腰站台的地步!
在體制內,能拉來幾十億的GDP確實是本事,但能讓頂級世家門閥甘願為你打破規矩護航,這才是真正讓人忌憚的地方。
林承武的突然表態,其實也是一種敲打,他在無聲的告訴這些想摘桃子的人,張明遠不是任由你們搓圓捏扁的基層幹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看在林家的面子上,你們這難看的吃相,也得收斂一些!
十三個人,全部投了支持票,塵埃落定。
張明遠立在長桌末端,敏銳地捕捉到了全場局勢的微妙變化。
這個林承武,平日裡黑著一張臉,說話態度嚴厲,自己登門拜訪的時候,更是像防賊一樣,實際上倒是個外冷心熱,骨子裡護短的長輩。
張明遠沒有流露出半點小人得志的輕狂,反而腰背微躬,姿態放到了最低,主動站起身開口:
「感謝各位領導對基層工作的體諒與支持。」
張明遠聲音誠懇,吐字清晰,直接將高帽挨個戴了回去:
「龍騰新區能有今天,全靠省委省政府高瞻遠矚的戰略定向,靠在座各位領導的保駕護航。我今天在這裡立下軍令狀,回去後一定把這家網絡公司的底盤牢牢釘死在北安省的地界上,絕不辜負郝書記、趙省長和各位常委的信任,把這塊試驗田種出個經濟轉型的示範樣板來!」
這番話不僅承攬了責任,更把在場常委的里子面子給顧全了。
郝長鴻將茶杯擱在托盤上,笑眯眯地擺了擺手:
「行了,你這小子,一張嘴跟抹了蜜似的。剛才還像是個受了委屈、準備撂挑子的小媳婦,這會兒目的達到了,軍令狀倒是立得震天響。」
郝長鴻偏過頭,看向坐在後側的秘書長郭東生:
「東生,你安排人先帶明遠去我辦公室坐一會兒。等會議結束,我還有些具體的落地工作要單獨跟他談。」
「好的,書記。」
郭東生起身,親自走到張明遠身邊,引著他退出了常委會議室。
……
門外的走廊重歸寂靜。
在李秘書的引領下,張明遠再次回到了掛著「101」門牌的省委一號辦公室。
房門剛一關上。
張明遠完全沒有了剛才在會議室里的拘謹。他脫下深色夾克搭在沙發靠背上,直接走到會客區的皮沙發前,體態鬆弛地坐了下去,順勢扯鬆了領口的襯衫扣子。
李秘趕緊走到飲水機旁,拿起一次性紙杯準備接水。
「李哥,別忙活了。」
張明遠掏出兜里的紅塔山,抽出一根拋了過去。
李秘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香菸,愣在了原地。
「反正這會兒領導不在,這屋裡就咱們哥倆,都不是外人,沒必要拘著跟我客套。」
張明遠指了指茶水柜上面那個眼熟的舊馬口鐵罐,笑道:
「上次在領導這兒喝的老革命區山茶味道真不錯。你取點來,我來給咱們泡上,也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李秘捏著那根紅塔山,站在原地,表情古怪,有些哭笑不得。
他跟在郝書記身邊這麼多年,見過無數下邊市縣來的幹部。那些年輕處長、局長,從領導辦公室里出來,哪個不是雙腿發軟、汗流浹背?進了這間一號辦公室,更是恨不得連呼吸都掐著節拍,半個屁股挨著沙發邊,生怕弄出一丁點動靜。
可眼前這個張明遠倒好!
剛在常委會議室里旁聽參會完,現在居然像個來觀光旅遊的散客,不僅要在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里抽菸,還要反客為主去泡一把手的私藏好茶!
「張主任,這……這是領導辦公室。」
李秘壓低聲音,四下看了一眼,指了指手裡的煙:「得注意點影響,不能壞了規矩,萬一書記開完會回來撞見……」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
張明遠拿起桌上的打火機,擦燃火苗,湊過去替李秘把煙點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哥,這會兒郝書記在會上大獲全勝,心裡正高興著呢。聽我的,坐下喝茶,一會兒他回來了,我親自跟他解釋,絕不連累你。」
李秘被張明遠自信的勁頭給繞進去了,鬼使神差地吸了口煙,真就在對面坐了下來。
……
一個半小時後。
常委會議的下半場,常委們針對全省撤併開發區的大名單,做完了最後的二次篩選與激烈討論,終於散會。
郝長鴻手裡夾著會議記錄本,推開自己辦公室的紅木大門。
剛邁進門檻。
菸草味混著茶香撲面而來。
郝長鴻眉頭一皺,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他抬眼望向會客區。
茶几上的水晶菸灰缸里,橫七豎八地插了七八個紅塔山的菸頭。那套他平時愛惜有加的宜興紫砂茶具擺在一邊,壺嘴還冒著熱氣。
而他的貼身大秘小李,正跟張明遠面對面坐在皮沙發上,兩人中間擺開了一張木製象棋盤,楚河漢界,車馬炮廝殺正酣!
聽到推門聲的一剎那。
李秘仿佛觸電一般,手裡的象棋棋子「啪嗒」一聲掉在盤上。他下意識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臉色煞白,誠惶誠恐地看向郝長鴻,結結巴巴地請罪:
「領……領導,會議結束了……我這就給您倒茶去……」
李秘偷偷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剛才……剛才張主任等得實在無聊,非要拉著我下一盤棋。您放心,絕對不會再有下次了!」
張明遠也跟著站起身,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笑眯眯地看著郝長鴻,指著桌上的殘局:
「書記,這事兒不怪李哥,是我非要拉著他下的。正好,李哥現在丟了一車兩馬,被我逼到了死角,您快來看看,他這殘局還有沒有機會翻盤。」
郝長鴻被張明遠這副沒大沒小的做派氣笑了。
他把會議記錄本往大辦公桌上一摔,大步走過來,指著張明遠的鼻子罵道:
「你小子!這是把省委一號辦公室當成你的私人會所了?!」
「又是抽菸又是喝茶,還拉著我的秘書在工作時間下棋!甚至偷拿我柜子里的寶貝茶葉!」
郝長鴻瞪著眼睛:「你小子,到底還有沒有點分寸了!」
張明遠坦坦蕩蕩地迎上郝長鴻的目光,語調輕鬆:
「書記,剛才在會議室里談公事,我是您的下級,肯定要死守規矩,講究分寸。」
張明遠上前一步,順手拿起暖水瓶給郝長鴻倒了杯熱茶:
「但公事不是談完了嘛。我現在就是一個來看望自家叔伯的晚輩,到了長輩的地界上,可不得放輕鬆點?要是還端著個架子,那得多生分。」
郝長鴻被這句「長輩」噎了一下,啞然失笑。
按理來說,張明遠這種做派在等級森嚴的體制內,無疑是出格、失了分寸的。可偏偏郝長鴻在這個位置上坐久了,見慣了那些戰戰兢兢、戴著面具匯報工作的下屬。
張明遠這種把公私界限切得極清,該硬的時候像把刀,私下裡卻帶著市井煙火氣和親近感的相處方式,反而讓他覺得無比受用,根本討厭不起來。
「行了,別在這兒賣乖了。」
郝長鴻擺了擺手,衝著站在旁邊不知所措的李秘揮了一下:「下不為例,去給我泡杯濃茶過來提提神。」
李秘如蒙大赦,急忙點頭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走在走廊上,李秘深吸了一口氣,心裡暗自叫苦:剛才怎麼就上了頭,被這小子幾句話給繞進去了!以後跟這個張明遠打交道,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辦公室里。
郝長鴻在張明遠對面坐下,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象棋殘局,從旁邊拿起一枚「炮」在指尖轉動著。
「你好大的膽子。」
郝長鴻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直刺張明遠,語氣帶著敲打的意味:
「什麼楚天合有回報家鄉的情懷,什麼非龍騰新區這塊招牌不可!」
郝長鴻將手裡的那枚棋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看,這一切根本就是你在後面搞的鬼!所謂楚天合的條件根本就是你的託詞!你提前也不跟我商量通氣,就在常委會上直接把球踢給我。要不是我腦子轉得快,順著你的話往下接,非得被趙建川他們看出端倪不可!」
面對一把手的質問,張明遠直接豎起大拇指,大拍馬屁:
「郝書記,您真是火眼金睛,聰慧過人,有諸葛孔明之姿啊!」
張明遠拉開椅子坐下,滿臉的嘆服:
「我這點登不上檯面的小伎倆,您一眼就能看穿。不過我說句大實話,您剛才在會議室里的演技,實在是太精湛了!」
「您要是脫了這身幹部夾克去混娛樂圈,什麼陳道明、什麼李幼斌,全都得往您後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