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斷喝,如同平地炸開的春雷,在常委會議室里嗡嗡作響。
被當眾厲聲訓斥的張明遠,臉上沒有半點錯愕,他幾乎是在郝長鴻尾音落下的零點一秒內,迅速收斂了所有鋒芒,身姿微微前傾,態度誠懇到了極點:
「郝書記批評得對。」
張明遠目光低垂,轉向坐在右手邊的趙建川,語氣謙恭地開口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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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省長,何書記,是我在基層泥坑裡摸爬滾打久了,沾了些急躁的毛病。一提到手頭的項目,說話就沒個把門的,冒犯了領導。我向趙省長,何書記,以及在座的領導們做深刻檢討,一定虛心接受批評,端正態度。」
這一手能屈能伸的變臉藝術,絲滑的好像吃了德芙。
在座的都是千年狐狸,這其中的政治信號,誰都看得明明白白。
郝長鴻這聲訓斥,根本不是在怪罪張明遠,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親手給趙建川和何克儉遞過去一把下樓的梯子!
張明遠剛才那番「撂挑子」的誅心之論,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清楚:你們不是懷疑我跟資本有利益勾結嗎?行,老子不幹了,你們自己去請這尊大佛!
我都撒手不管了,也不要什麼升格了,你們總不能再說我擱這玩什麼利益交換吧。
這話說得太絕,等於是把力主讓項目落地省城的保守派們,直接逼到了懸崖邊上。如果任由張明遠繼續逼問,趙建川堂堂一省之長,下不來台,盛怒之下極有可能為了維護威嚴而當場掀桌子,強行否決升格。
郝長鴻這一嗓子,看似打壓自己人,實則是替趙建川保全了體面。
坐在長桌末端的省軍區司令員林承武,此刻表面上完全老僧入定似的像個局外人,實則心裡已經開始翻江倒海。
「媽的,這小子還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林承武在心底暗罵了一聲,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之前看張明遠進退有度,還覺得這是個懂分寸的年輕人。沒想到,骨子裡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
這可是省委常委會,不是小孩子過家家,在場的哪個不是官威極盛的省領導,當眾讓省長下不來台?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走鋼絲!這小子要是真成了林家的女婿,以這種野性子,以後萬一在捅出天大的簍子,林家也得跟著吃瓜落!
也不知道這小子到底給老爺子灌了什麼迷魂湯,現在在家裡左一句明遠,右一句明遠,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未來的孫女婿,自己是拗不過老爺子的,只能私下裡找個機會,敲打敲打這小子,狐狸尾巴別翹到天上去了!
「行了,小張同志的出發點也是為了留住外資,年輕幹部有衝勁是好事,但要注意態度跟言辭,尤其是在領導面前,說話一定要有分寸。」
郝長鴻見火候已到,順勢將話頭接了過來,開始給這場會議定調。
他雙手交叉,環視全場:
「同志們,小張同志在基層的人品、能力,我和老高是實打實查驗過的。這家未來網絡科技公司能落地,我看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利益置換,純粹是人家對咱們北安省、對龍騰新區的信任!」
郝長鴻指關節在桌面上敲擊出沉悶的鼓點:
「現在全國各省都在削尖了腦袋追求經濟轉型。這樣的高新科技入局,就像是草船借箭等來的那場東風!錯過了這個村,北安省再想等下一個風口,就沒這個店了!」
「出於全省大局考慮,承擔一定的違規風險,是必要的!只要這家科技公司能落地北安,能給咱們老舊的工業底盤撕開真正的突破口。我們這個班子,就算將來被上面打板子,也無愧於北安省的四千萬老百姓!」
一番話,擲地有聲,徹底壓死了所有反對的雜音。
常務副省長高裕民緊跟著朗聲接話:
「我完全同意郝書記的意見!」
高裕民目光掃過趙建川:
「既然這位楚總態度明確,想回饋家鄉,而且只認龍騰新區的行政效率和金字招牌。那為了留下這隻金鳳凰,新區的升格就是必行之事!」
「這份升格申請書遞上去,上級部委也許會拍桌子,認為我們不懂事,在風口浪尖上逆勢而行。但只要我們把考量和規劃攤開了說明白,勇於擔起這份責任,這事一定能成!」
會議室里,隨著一把手跟高裕民的接連定調,之前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氛圍也算是緩和了下來。
郝長鴻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伸手合上面前的文件夾:
「整件事情,大家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會議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後續咱們還要敲定全省的撤區大名單,時間緊迫。」
郝長鴻坐直身子,目光冷肅:
「大家就按照慣例,舉手表決吧。」
「我個人,贊同大川市龍騰新區升格為市直屬正縣級開發區。」
說完,郝長鴻第一個舉起了右手。
會議室里靜得出奇。按照常委會的規矩,接下來表態的,正是坐在右手第一位的省長趙建川。
趙建川摘下銀絲眼鏡,掏出鏡布緩緩擦拭著鏡片。他的神色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只是在戴回眼鏡時,那雙深邃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看了張明遠一眼。
連他這位主政一方的大員也不得不承認,今天差點栽在這個年輕人的手裡。這小狐狸的老辣和步步為營,逼得他這個省長都險些失態。
但趙建川能混到今天的地位,絕非意氣用事的蠢貨。
大勢已定,郝長鴻和高裕民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底牌也亮得清清楚楚。如果他再繼續利用「大局」去阻攔,就不是在求穩,而是不識抬舉、惡意破壞全省經濟建設了。
「郝書記說得對,草船借箭,東風難求。」
趙建川放下眼鏡布,語氣溫和,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小張同志,剛才我的話可能嚴厲了些,你別往心裡去。大家都是為了北安省的發展。既然乘風資本有這份回饋家鄉的赤誠,我們省政府自然要成人之美。」
他緩緩舉起右手:
「我同意龍騰新區升格。」
隨著二把手的表態,剛才還大義凜然提出暫緩的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組織部長陸修身等人,也順勢改了口風,相繼舉起了右手。
張明遠默不作聲地立在原地,目光掃過一隻只舉起的手臂。
整個常委會十三個人,拋開中立派,至少有一大半都是立場鮮明站在郝長鴻這邊的鐵桿!換句話說,哪怕今天不需要他張明遠親自到場,甚至不需要掏出那些刺刀見紅的證明材料,郝長鴻單靠著省委一把手的政治威壓,都能強行按著這些人的腦袋把決議通過!
但郝長鴻為什麼不這麼做?為什麼非要鄭重其事地把他叫來,甚至讓組織部長陸修身這種心腹帶頭在對立面提出質疑?
原因只有一個:合理合規,不落人話柄!
郝長鴻那句霸氣四射的「我一肩挑了」,說白了就是一句場面話。
到了省委書記這個位置,做事講究的是滴水不漏。通過充分的辯論、甚至激烈的交鋒,最後由全體常委舉手表決通過。這樣一來,不僅堵死了日後被人舉報「一言堂」的漏洞,更重要的是——
這個逆勢升格的政治風險,被完美地均攤到了在座的十三位常委肩上!大家都在決議上簽了字,將來就算部委追責,也是省委班子的集體決策,絕不是他郝長鴻一個人的獨斷專行。
這就是省委一把手的政治智慧。
表決一路進行,很快來到了長桌末端。
坐在林承武身側的宣傳部長宋若蘭,輕輕合上鋼筆,偏過頭壓低聲音,衝著這位向來如同雕塑般的將軍開了句玩笑:
「林司令,今天這次投票表決,您怕是又要按老規矩,退避三舍,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吧?」
在以往的常委會上,只要不涉及軍地共建,林承武幾乎永遠是投棄權票,以此恪守軍不干政的底線。
林承武放下手裡的粗瓷茶杯,茶水在杯壁上微微盪了一圈。
臉上罕見地扯出一抹笑意。
「宋部長,既然坐在這張桌子上,總不能真當個不喘氣的木頭疙瘩。」
林承武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在張明遠的身上極其短暫地停頓了半秒:
「好歹也坐在這裡聽了半天,雖然我是個只知道帶兵打仗的粗人,但也大概聽明白了。這件事,對咱們省里的經濟大局有天大的好處,可以說是千載難逢的突圍機會。」
林承武緩緩抬起右臂:
「今天,我也破例湊個熱鬧。」
「我投支持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