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長鴻迎著全場十三位常委齊刷刷投來的目光,臉上沒有半點被下屬「架在火上烤」的窘迫。
這位在北安省掌舵八年的老書記,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不急不緩地撇了撇浮末,喝了一口。
「同志們,明遠說的是事實。」
郝長鴻放下茶杯,聲音沉穩,順著張明遠拋過來的話頭,天衣無縫地把這齣戲接了過去:
「兩天前,當我決定把這份升格申請書拿來過會的時候,就提前讓小張聯繫了這位楚總。我親自跟他見了一面。」
郝長鴻雙手交叉,手指在手背上輕輕敲擊,將資本方的底細明明白白地攤在桌面上:
「這位楚總,今年二十九歲,畢業於國內頂尖院校的金融系。見他之前,我專門讓人對這家乘風資本做過一輪深度的背景調查。」
「這是一家在今年剛剛異軍突起的風投資本,手裡握著充沛的離岸外匯。他們在南方市場上,連續收購了騰訊等多家網際網路行業頭部公司的原始股份。在整個深市、甚至是整個華南的風投圈裡,他們的資金實力和信譽口碑,都是名列前茅的。」
郝長鴻的視線掃過趙建川和何克儉,語氣加重:
「楚總在跟我接觸的時候,明確提出了落地北安的前提要求。人家把話挑得很明。這次讓乘風資本旗下的未來網絡科技公司落地,最核心的條件只有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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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家只認龍騰新區這塊牌子!別的地方,一概不去!」
「第二,龍騰新區的行政級別絕不能卡在縣級下屬機構!必須要有直接對接省直廳局、為他們申請國家級專項網絡骨幹通道的獨立行政資格!」
省委一把手親自開口背書,將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會議室里,常委們面面相覷,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打了個措手不及。
專職副書記裴文清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看著桌上那份文件,嘆了一口氣:
「照郝書記這麼說,這件事,在咱們省委面前,其實就是個單選題了?」
裴文清眉頭微蹙,指出了這盤棋的死結:
「要想讓這家科創巨頭落地北安,成為咱們省經濟轉型的高新標杆,就必須先同意龍騰新區的升格?這等於是資本在倒逼咱們的行政區劃調整啊。」
組織部長陸修身端著保溫杯,接話道:
「從發展大局來看,打破常規、特事特辦未嘗不可。但這種先例一旦開了,後續的麻煩也不少」
就在常委們各自衡量利弊時。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省長趙建川,臉色已經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端起面前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銀絲眼鏡後,那利的目光直接越過半張長桌,死死地釘在張明遠的臉上。
「小張同志。」
趙建川的目光深邃地開了口:
「資本家可不是跑來扶貧的慈善家,幾千萬美金砸下來,圖的必然是十倍,百倍的回報。」
趙建川指尖點著桌面,一字一頓:
「人家放著沿海那麼好的條件不去,指名道姓非龍騰新區這塊泥地不可,甚至不惜拿落地來要挾省委給龍騰新區提級。這裡頭,究竟是真有什麼不可替代的區位優勢,還是藏著拿不上檯面的利益置換?裡面的水,怕是比想像的要深吶。」
這句話就差指著張明遠的鼻子罵他跟資本方暗中勾結、輸送利益、合夥設局來套取省里的行政級別了。
換作任何一個基層幹部,被省長當著全體常委的面這樣懷疑,早就嚇得雙腿發軟,冷汗直流地站起來剖腹自證了。
但張明遠坐在椅子上,神態自若。
他臉上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趙省長,您的顧慮非常敏銳,也是對全省負責。」
張明遠開口了,語氣不溫不火,卻直接遞過去一把足以封喉的軟刀子:
「不過,有一點我必須澄清。龍騰新區的升格申請書,早在大半個月前就已經遞交到了高省長和郝書記的案頭。那份報告裡,把為什麼必須升格的產業邏輯和瓶頸,寫得清清楚楚。」
張明遠雙手一攤,坦蕩無比:
「乘風資本準備落地這件事,屬於是近幾天才敲定的突發事件。這兩件事,在時間線上並沒有直接的因果聯繫。」
他看著趙建川,直接撂挑子:
「楚總之所以願意來,純粹是出於對龍騰新區的信任,以及回報家鄉的情懷。」
「既然趙省長覺得,這中間存在利益勾兌的風險,或者覺得龍騰新區這塊地盤配不上乘風資本的要求。」
張明遠微微欠身,語氣乾脆:
「那好辦,我今天開完會回去,就親自給楚總去個電話。告訴他,龍騰新區這座小廟,裝不下未來科技這尊大佛。咱們北安省的規矩嚴,請他另覓他處發展吧。」
張明遠這番話落地,整個會議室連一根針掉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趙建川被硬生生噎在了當場,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張明遠這一手「以退為進」,直接把話給頂死了!
既然你這位省長覺得我跟資本方有貓膩,覺得這項目落地有問題。那行,我張明遠直接放手不幹了,我把項目推掉,不推進了!這下你總挑不出我的毛病了吧?
但這頂帽子,趙建川敢接嗎?
絕對不敢!
只要他今天點了頭,逼得張明遠推掉了這次的招商引資。所有人都會覺得,省長趙建川因為省會久安市吃不到這塊肉,心生嫉妒,硬生生把一個能讓全省經濟轉型的天大機會給攪黃了!
不僅是沒有容人的肚量,還是在破壞北安省三十年來唯一一次高新技術破局的歷史機遇!
這口黑鍋,別說是他趙建川,就算是一把手郝長鴻也背不起!
「砰!」
一向養氣功夫極深、喜怒不形於色的趙建川,此刻終於繃不住了。
他的手掌在紅木桌面上重重一拍,臉色微紅,罕見地在常委會上失了態:
「小張同志!你這是什麼態度!」
趙建川盯著張明遠,嚴厲訓斥:
「我作為省長,提出風險防範,這是就事論事!省委把你叫來,是希望你能發揮基層幹部的牽頭作用,去說服楚總,把這個項目留在咱們北安省,給北安省的經濟轉型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
「你這動不動就拿『撂挑子』來威脅省委,這是一個黨員幹部該有的覺悟嗎?!」
面對省長的雷霆之怒,張明遠神色未變,反而順著對方的話往下接:
「趙省長批評得對,是我態度急躁了。」
張明遠語氣誠懇,卻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我也非常理解您的心情,知道您的出發點是為了北安省的經濟大局。」
「但我張明遠,說到底只是一個縣屬開發區的基層幹部。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更沒有那種通天的手腕,能去按著一個手握雄厚資金的資本老總腦袋,強行改變他的商業戰略布局。」
張明遠看著趙建川,語氣不急不緩地陳述著事實:
「如果省里不能滿足楚總提出的底線條件。我個人的判斷是,對方會立刻切斷與北安省的所有接觸,直接取消把這家科技公司落地北安的計劃。」
趙建川的臉色難看至極,嘴唇動了兩下,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張明遠說的是鐵打的事實!
那些苛刻的條件,是乘風資本的老總提出來的,不是他張明遠定的!
北安省論區位優勢、論產業鏈配套,拿什麼去跟沿海那些科技高地比?人家唯一能看上的,就是那個虛無縹緲的「家鄉情懷」和對張明遠辦事效率的信任。
你總不能指望省委下個紅頭文件,去命令人家資本家必須把錢投在久安市吧?
此刻的趙建川,就像是生吞了一隻綠頭蒼蠅,胃裡一陣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而坐在長桌另一端的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臉上更是陰雲密布。
太憋屈了!
大川市底下的一個縣級下屬新區,竟然硬生生從天上拽下來這麼大一塊肥肉。偏偏作為全省「親兒子」的省會城市,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大快朵頤,連邊都沾不上!
這事要是傳出去,全省的幹部群眾非得指著他們久安市委班子的脊梁骨,笑話他們全是一群守著金飯碗要飯的廢物不可!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時候
「啪!」
坐在主座上的郝長鴻,突然將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托盤上。
這位省委一把手眉頭倒豎,目光如刀般射向坐在桌尾的張明遠,厲聲喝道:
「張明遠!注意你跟省領導說話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