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桌周圍靜得能聽見吊扇轉動的輕微嗡鳴。
張明遠拋出的這三個問題，像三塊帶著稜角的生鐵，結結實實砸在長桌正中。
成本、審批時效、跨境併購的保密紅線。每一個關節都扣在真實的商業邏輯上，全是要害，挑不出半點毛病。
主座上的郝長鴻端起茶盞，垂著眼皮吹拂熱氣，借著白瓷杯沿擋住了嘴邊掠過的淡笑。
斜對面的高裕民原本緊扣茶缸的手指悄然舒展，整個人往後靠實了椅背，長舒了一口氣。
張明遠這一手先捧後摔玩的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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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順著何克儉的論調把久安市的優勢捧上天，戴足了高帽子，反手再把這三道邁不過去的坎推到對方面前。既然你們言之鑿鑿說省會最合適，那請拿出切實的解決辦法來。
趙建川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合上手邊的公文夾，重新推了推銀絲眼鏡。這位主政全省行政大盤的省長此刻才意識到，自己似乎低估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難纏程度。
「小張同志，你提的用電成本問題，是客觀存在，我們既然叫你來參會，參與討論，就是要把問題擺在明面上解決，你這個實事求是的嚴謹態度，我很喜歡。」
趙建川抬起頭，手指在紅藍鉛筆上輕輕摩挲，直接開啟了連消帶打的反制：
「但算經濟帳，不能光盯著電錶看。省會擁有的立體交通網絡、省屬高校的人才儲備，以及省直各部門的就近協調，這些無形資源同樣能幫企業節省大筆公關和周轉費用，完全足以沖抵掉電力支出的差額。」
趙建川翻開另一份統計附表，聲音沉穩有力：
「更緊要的是網絡基礎設施。這是一家依靠數據吞吐的網際網路科技公司，對帶寬的冗餘度和穩定性要求極高。龍騰新區連縣級通信主幹網都沒搭齊，從零開始鋪設，誰來擔保網絡不出紕漏？但在久安市，省電信樞紐就在城東，現成的高速專線，不需要財政和企業再掏一分錢去賭不確定的風險。」
趙建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嚴肅：
「至於用地成本比龍騰新區高出五倍？天底下本就沒有隻占便宜不擔成本的好事。享受了省會的區位優勢和人才儲備優勢，多拿出一部分資金作為土地出讓金，本就是按市場規律辦事。拿這幾千萬的土地差價去否定省會的綜合優勢，未免有些一葉障目。」
趙建川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避重就輕，用宏觀優勢強行抹平了微觀成本的死結。
張明遠面色平和，微微頷首：
「趙省長對宏觀規律的剖析非常透徹。如果這是一家已經實現穩定盈利、現金流充沛的成熟傳統企業，省城的區位優勢確實有著無可比擬的吸引力。」
張明遠語氣一轉，直切要害：
「但乘風資本的本質是一家風險投資機構，逐利是他們的本能，開源節流是他們的宗旨，他們的本質，就是如何用最短的時間，最少的投資，來換取更豐厚的回報。網際網路底層技術研發是一個漫長且深不見底的過程，前期兩三年內幾乎見不到一分錢利潤回流。」
張明遠雙目清亮，直面趙建川：
「在初創期，他們不需要華麗的區位門面，首要目標是在帳面耗盡前活下來！在新區，工業用地和用電成本至少能為他們砍掉百分之七十的硬支出。這省下來的幾千萬純現金，換算過去，能多買兩千台伺服器，能多養五十名核心算法專家！這才是投資人眼裡的命根子。」
「至於網絡通道的穩定性？」
張明遠神情從容：「只要省委省政府批下綠色通道，協調省電信劃撥一根雙迴路專線，這本就是對方落地北安省，咱們應該給的政策兜底優待，不是企業需要發愁，自己解決的商業難題。」
坐在長桌中段的何克儉坐不住了。
他放下手裡的派克鋼筆，身子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
「小張同志的帳倒是算的精細，讓人大開眼界。但你忽略了最基本的企業形象問題。」
何克儉指節叩了叩桌面：
「一家耗資幾千萬美金併購成立的行業領頭羊，把研發總部和數據中心掛在清水縣的大山溝里，名片遞到海外，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皮包公司！這等於是把一顆鑽石扔在爛泥灘里，平白折損了知名度跟資產溢價。」
何克儉將話頭引向保密問題：
「至於你說的第三個問題——跨境併購需要保密防截胡。省委難道連這點定力都沒有？我們完全可以把相關信息先封鎖起來，等到乘風資本在海外全款交割完畢、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正式向社會公布落戶久安的消息。在封閉期內暗中推進，沿海那些省份上哪兒去截胡？」
趙建川立刻抓住話頭，側過身看向長桌兩側的常委：
「克儉同志說得很中肯。同志們，大局當前，不能由著性子搞本位主義。龍騰新區升格，面臨部委整頓的巨大問責風險；但如果項目順理成章落戶省會久安，省里名正言順，上面挑不出半點錯，還能作為全省高新技術轉型的示範點向上級報喜。這才是把風險降到最低的萬全之策。」
統戰部部長黃慶祥、東江市委書記陳廣富相繼點頭附和。
「陳書記說得在理，落地省會無疑是更穩妥，更利於大局的選擇。」
「大企業放在省城，對外宣傳也更有底氣嘛。」
幾個常委的表態，再次將壓力推了回來。
張明遠迎著眾人的目光，沒有半點慌亂：
「何書記提到的企業形象和保密延後，如果由省委出面做背書，邏輯上也說得通。但是，剛才我提出的第二個問題，各位領導打算怎麼解決？」
張明遠語氣陡然加重：
「行政效率！」
「龍騰新區作為省里的改革試點，推行的是一站式容缺受理。只要主件齊全，章子半天敲定，手續當天辦結，三天內就能組織施工隊平整土地併網開工！」
張明遠目光掃過何克儉：
「但在久安市，哪怕市委全力支持，通信、環保、消防、住建，層層審批，十幾個廳局科室橫豎交錯。哪個環節的處長副處長按規矩要個前置審查，公文在各個大樓里跑上兩個月，這家初創公司的海外窗口期就得被生生拖死！」
「網際網路講究的是兵貴神速，容不得半點文牘主義。企業需要的是推門就能辦事的便利，而不是被各級機關當成皮球踢來踢去的煎熬！」
何克儉臉色微變，剛要張口。
一直捧著紫砂保溫杯、以和事佬著稱的專職副書記裴文清，慢悠悠擰開了杯蓋。
他吹散了茶葉浮沫，微笑著打起圓場：
「小張同志，你們新區的容缺受理很有新意，大幅度提高了行政效率，基層口碑很好，這一點要充分肯定。」
裴文清推了推老花鏡，語氣不緊不慢：
「不過嘛，新城好畫畫，是因為龍騰新區剛掛牌，沒有歷史包袱。久安市是幾十年的老省會，部門林立，規章制度健全，不可能一夜之間把所有條條框框全拆了。」
郝長鴻話鋒一轉，替何克儉遞過梯子：
「但是可以特事特辦嘛。只要這家外資巨頭願意來省城，省委省政府完全可以專門成立一個聯合督導專班，由省直幾個主要廳局的一把手掛帥，單獨給他們開闢一條超規格的綠色通道，手續特批特辦，絕不耽誤一天時間。」
裴文清看似客觀公允，實則在最關鍵的時刻，站在了何克儉和趙建川一邊。
這位分管黨務與幹部紀律的副書記，骨子裡最厭惡的就是打破層級、不按規矩出牌的異端。
在他看來，讓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幹部挾外資自重、逼著省委破格給編制，是在動搖體制內論資排輩的根基。把項目留在省會，既維繫了省政府系統的威信，又保住了久安市的面子，更順手壓制了這個鋒芒太盛的基層刺頭。
趙建川和何克儉相視一眼，長桌上的保守派陣營徹底完成了合圍。
十幾道複雜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張明遠身上。
張明遠頓了頓再次開口：「各位領導，我們一直都在討論，如果對方落地久安的種種好處，利弊，卻好像忽略了乘風資本那邊的商業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