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川的這番發問，把最鋒利的刀刃直接抵在了張明遠的咽喉上。
會議室里靜得出奇，張明遠端坐在椅子上，迎著趙建川那雙藏在銀絲眼鏡後的銳利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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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之間張明遠就將這隻老狐狸的意圖拆解的明明白白。
這是一道堪稱完美的政治送命題！
趙建川和何克儉這幫省級大員，段位比清水縣的孫建國之流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個層級。他們不跟你掀桌子，不跟你談違規，直接拿「全省大局」這頂最正確、最無懈可擊的大帽子壓下來！
張明遠心裡門兒清：如果自己當場開口否定，說久安市不行，項目必須留在龍騰。
那趙建川立刻就能給他定性：居功自傲、私心太重、毫無大局觀！一個為了保住自己政績，連省委大局都不顧的基層幹部，還有什麼資格提拔重用？
可如果自己順著對方的話，承認放在省會久安市更合適。
那就徹底完了！何克儉絕對會順水推舟，當場拍板把這塊肥肉連盤端走。自己這個親手把金鳳凰拉來的招商牽頭人都鬆口讓步了，坐在主位上的郝長鴻和高裕民就算想死保，在法理和道義上也徹底失去了發力點。
主座上。
郝長鴻手裡端著那盞青瓷茶杯，目光直直地鎖在張明遠身上。這位省委一把手沒有開口解圍，他在等。他倒要看看，這個在基層能翻江倒海的年輕人，面對現在的處境，到底有沒有本事破局。
全場十三位常委的目光如同明晃晃的探照燈，聚焦在張明遠的臉上。
張明遠十指交叉，擱在會議桌邊緣。
他沒有迴避趙建川的逼視，反而神色誠懇地點了點頭。
「趙省長，何書記提出的這個想法高屋建瓴。」
張明遠聲音平穩，順著對方的話頭，開始替省會久安市「背書」：
「站在科創企業落地的硬體標準來看，久安市的優勢是無可替代的。」
「第一是人才蓄水池。久安市坐擁兩所九八五、四所二一一高校，大學城每年的計算機和微電子專業畢業生超過萬人。這正是網際網路企業最渴求的基礎代碼勞動力。」
「第二是基建交通。久安擁有全省唯一的國際機場和最高規格的通信骨幹網基站。對於需要頻繁進行跨國技術交流、對網絡帶寬要求極高的外資科技總部來說，這裡的硬體設施是現成的，不需要重新鋪設。」
張明遠將久安市的優勢拆解得頭頭是道，沒有半句虛無縹緲的假大空，全是用詳實的數據和產業匹配度在說話。
聽到這番有理有據的分析，在場的幾位常委都不由得暗自點頭。
與大多數這個年齡只會講假大空的年輕幹部不同，張明遠的話句句都有實事依據，接地氣又簡單明了，半點不懸浮，一聽就知道是實幹的料。
趙建川坐在皮椅里，表面上不動聲色，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但他那握著杯子的手指，卻下意識地鬆弛了下來。
這小子，確實是個抓經濟，搞招商引資的一把好手，對於省城得天獨厚的優勢點也是如數家珍。只可惜，到底還是太年輕了，火候差得太遠。這幾句好聽的話一出口，等於親自把自己的退路給封死了。
只要這番定調的話落地，自己跟何克儉再順勢接盤，這塊大蛋糕，就算是穩穩噹噹地落進了省會久安的嘴裡。
「何書記能從全省經濟轉型的宏觀高度，一眼看準這個項目的戰略落腳點。」
張明遠看向長桌末端的何克儉，不露痕跡地送上一頂高帽：
「這種高瞻遠矚的大局觀，值得我們這些在基層打轉的年輕幹部好好學習。」
長桌末端。
省軍區司令員林承武，雙手依然平按在膝蓋上。他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蓋住眼底的複雜神色。
這小子，看來是準備放棄升格的幻想，要把這塊肥肉拱手讓出來，換取省領導的好感和政治平安了。
林承武在心裡暗自下著定論。
雖然失了銳氣，但懂得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低頭斷腕，走求穩的保命路線，倒也不算蠢。加上他那出類拔萃的實幹能力，給林家當女婿，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可接受。
之前不少人都說這小子是個刺頭，不服管，把清水縣折騰的天翻地覆，現在看來，道聽途說的話信不得，這不是挺有分寸，知進退的嘛。
「小張同志對於久安的資源優勢，認知還是很深刻的嘛，足以見得，平時就肯下功夫去鑽研，對比，基層的幹部，就要有這股肯學習，肯研究的精神，才能成長的起來！」
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聽到張明遠的吹捧，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靠向椅背，語氣里透著讚賞：
「現在的年輕幹部，能像小張這樣，不計較個人一城一池的得失，凡事以全省發展大局為重，已經是鳳毛麟角了，政治覺悟很高嘛。」
專職副書記裴文清也跟著推了推老花鏡，溫和地笑著附和：
「克儉書記說得對。大局觀不是掛在嘴上的。小張同志能在重大利益面前保持這種清醒的自我定位，是個顧大體、識大局的好苗子，省委組織部門以後要重點關注和培養。」
組織部長陸修身微笑著點了點頭：「裴書記說的是，之前我還覺得以小張這個年齡坐上副處的位置有些拔苗助長了，現在來看，能力足以匹配位置，後生可畏啊。」
整個常委會議室里的氣氛也變得輕鬆和善起來。
每個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趙建川和何克儉準備名正言順地摘桃子，其他常委也樂見其成，不用承擔違規升格的政治風險。
就在這其樂融融、似乎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刻。
張明遠看著這些常委滿面春風的面孔。
放下交疊的雙手，身子微微前傾，話鋒毫無徵兆地一轉：
「各位領導，既然大家都認可我剛才對久安市優勢的分析。今天又專程派車把我叫到常委會上來發表意見。」
張明遠眼底的溫順瞬間褪去，表情也變得肅然起來：
「那作為這個項目的總招商牽頭人，我就不能藏著掖著，光撿好聽的說。」
張明遠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扎向嘴角帶笑的何克儉和趙建川：
「久安的政策扶持力度能給到最大，硬體也能給到最好。」
「但是！」
張明遠的聲音在會議室里炸響：
「這家網絡科技公司要是真的把研發總部和數據機房全部搬進省會久安市的繁華地段。」
「不出三個月，這家估值過億美金的科創巨頭，必然會資金鍊斷裂，被活活拖死！」
這句話，猶如平地起驚雷！
何克儉臉上的笑容僵住，趙建川也不動聲色的皺緊了眉頭。
張明遠從容不迫的開口：
「第一，成本死結！」
「各位領導，搜尋引擎不是蓋幾棟寫字樓就能轉起來的。那是數以萬計的伺服器在機房裡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狂轉！它是個徹頭徹尾的吃電巨獸！」
「久安市是省會，商業用電和工業用電的階梯電價，全省最高！土地成本更是龍騰新區的五倍以上！把這種重資產的數據中心放在寸土寸金的省會核心區，每年光是多出來的電費和地租，就能把他們前期的研發利潤生生吃干抹淨！」
「第二！行政干預的『婆婆陷阱』！」
張明遠直視趙建川，將體制內最深層的弊病扒得乾乾淨淨：
「久安市是全省的行政中心。級別高、部門多。一個外資企業落地，省里管、市里管、區里還要管！消防、環保、通信管理局，幾十個婆婆在頭上盯著！」
「網際網路講究的是什麼？是『小步快跑、疊代容錯』！在久安，他們拉一根跨省的數據專線，走完各種合規審批可能要三個月！在龍騰新區，我實行『容缺受理』，三天就能讓他們併網開機！你們用管傳統重工業的那套冗長流程去管網際網路極客，這是在拔他們的氧氣管！」
張明遠繼續開口：
「第三！商業監管的保密紅線！」
他轉頭看向臉色已經鐵青的何克儉：
「何書記，這是巨頭級網絡公司的核心資產拆分！他們走的是離岸VIE架構，是在避開美國SEC的嚴苛審查進行暗箱操作。」
「您要把他們放在全省最矚目、媒體最密集、各路眼線最多的省會中心？不出一個星期，各種商業內參和媒體報導就會滿天飛！」
張明遠雙手重重地按在會議桌上，目光如炬，環視全場：
「一旦走漏風聲，引來華爾街做空機構的惡意調查和公司內部的反彈。」
「這筆數千萬美金的跨國交易，當場就會面臨違約崩盤！乘風資本的收購不僅會失敗，還要面臨開曼離岸法庭的巨額國際索賠！」
「乘風資本旗下的網絡科技公司能給北安帶來經濟轉型，成為示範高新企業的前提是，他們要順利的完成收購！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這三條弊端，條條致命。剛才趙省長問了我一個問題，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領導都是經驗豐富，頭腦靈活的大才，現在我想問問各位，這三個問題，到底該怎麼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