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高裕民手裡的大號白瓷茶缸,重重地磕在了紅木會議桌上。
他沒有理會其他常委的附和。高裕民挽起白襯衫的袖口,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筆直,從基層風沙里磨礪出來的眼睛,猶如鷹隼般掃過全場。
「大家應該都知道,我老高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底下人搞特立獨行、弄虛作假、拿國家的政策當兒戲!」
高裕民嗓門洪亮,開門見山地甩出了一記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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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擺在桌上的這份升格申請書,起先是由龍騰新區的張明遠,親自交到我的手裡。」
「再由我,一字未改地轉呈給郝書記的!」
這話一出!
整個會議室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陸修身剛端起保溫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何克儉原本帶著不滿的眼神瞬間變成了錯愕。就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紀委書記薛震,都一臉不可思議的抬起頭,下意識的看向高裕民。
在座的誰不知道高裕民是什麼脾氣?
那是出了名的「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他對基層的做事浮誇冒進,圈地賣地深惡痛絕。要是換作平時,有哪個底下縣市的領導敢把這種「逆勢升格」的破格報告遞到他面前,老高當場就能黑著臉把文件甩在那人的臉上,連帶著讓遞報告的人吃不了兜著走!
可今天,這個全省最保守、最講規矩的常務副省長,竟然主動跳出來,給這份最為「離經叛道」的報告站台背書?!
高裕民沒有理會眾人見鬼般的眼神,他指尖在桌面上用力敲擊著,字字鏗鏘:
「前段時間,我親自去了趟大川市,沒打招呼,沒讓市縣兩級陪同。我脫了西裝,穿上布鞋,去龍騰新區的泥地里、菜市場裡、五塊錢一宿的招待所里,切身處地地轉了一圈!」
「同志們,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高裕民目光直視省長趙建川:
「龍騰新區,跟咱們省里砍掉的那些為了撈政績、要名聲、圈塊地長荒草的空殼子園區,有著天壤之別!」
「他們那個所謂的『BOT造城』,不是畫在紙上的大餅。那是真金白銀、近百億的外資實打實地砸進了地基里!我在現場看到了蓋好的安置房、寬敞的八車道、還有拔地而起的行政中心!」
高裕民越說音調越高:
「撤鎮設區不到十個月,GDP增速飆升了十四點八倍!十萬畝菜地全盤活了,幾千下崗工人按月領現錢!這些長在泥土裡、落進老百姓口袋裡的真金白銀,做不了假!」
「所以。」
高裕民環視全場:
「我認可大川市這份報告,更認可張明遠這個二十來歲年輕人的本事!」
「其他地市要是心裡不平衡、要叫屈。行啊!」
高裕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霸氣絕倫地放話:
「只要他們哪個市、哪個縣,能在不花省里一分錢財政的前提下,在十個月里交出一份像龍騰新區這麼漂亮的招商和民生答卷!」
「他們自然也有資格,大搖大擺地來跟省委要政策、要傾斜!老子親自給他們批條子!」
高裕民這番擲地有聲、幾乎是拿著個人清譽在擔保的發言,讓會議室里的空氣再度凝滯。
幾位常委互相交換著眼色,手裡的筆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畫著圈。
趙建川推了推銀絲眼鏡,他太了解高裕民了,能讓這塊又臭又硬,長在茅坑裡的石頭甘願當鋪路石,僅僅是因為幾棟樓和幾條馬路?不可能。
這背後,絕對藏著什麼他們還沒看透的貓膩。或者是高裕民和郝長鴻已經達成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政治層面的合作?
專職副書記裴文清端起紫砂杯喝了口茶,深諳平衡之道的他,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風向的變化。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溫和地開口:
「老高的脾氣,咱們在一個班子裡共事了這麼多年,大家心裡都有數。他既然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看來這個龍騰新區,確實有它過人之處。」
裴文清推了推老花鏡,開始和稀泥:
「我看這樣,對於這份申請書,咱們也不要一棍子打死,還是應該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好好深入地討論討論。」
宣傳部長宋若蘭微微點頭,接了一句:
「如果真像高省長說的,民生保障做得紮實,那在輿論宣傳上,倒是一個可以挖掘的改革亮點。」
組織部長陸修身依然保持著溫和的笑意,不軟不硬地開了口:
「成績固然要肯定,但幹部的提拔使用,尤其是正縣級這種關鍵崗位,組織程序上的合規性,咱們還是得慎重把關啊。」
眼看著局面有被高裕民強行攪渾、甚至倒向討論可行性的趨勢。
趙建川的臉色沉了下來。
「高省長實地調研的辛苦,大家有目共睹。龍騰新區的成績,我也從未否認。」
省長趙建川雙手交叉,語氣冰冷,直接將問題重新拉回到了最致命的宏觀調控紅線上:
「但是!就算高省長剛才說的一切都在理。」
「在這個全國都在嚴打違規開發區的風口浪尖上!去批覆同意這份升格申請,這個政治責任太大了!在座的各位,誰背得起這個破壞宏觀大局的鍋?!」
趙建川目光凌厲地掃過裴文清和高裕民:
「龍騰新區交出的成績單再漂亮,GDP增速再快。也掩蓋不了一個核心本質——他們是在透支土地的未來價值!」
「靠著房地產商的墊資來維持表面的繁榮。這就像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踩的全是隨時可能崩盤的高危紅線!」
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立刻接上火力,語氣激憤地拋出了一個血淋淋的反面教材:
「趙省長說得對!前幾年,南方某省的『光華新區』,搞的不也是這一套所謂的大開發、大基建嗎?當時吹得天花亂墜,引了幾十億的外資。」
「結果呢?國家銀根一收緊,房地產商資金鍊斷裂,老闆連夜潛逃!留下幾千畝的爛尾樓和上百億的地方債務窟窿,最後還不是要省市財政去給他們擦屁股?!」
何克儉拍著桌子:
「龍騰新區近百億的投資,這份成績誰也不能否認。可現在這大環境,我們絕不能把全省的政治信譽,押在這個風雨飄搖的籃子裡!」
「以後萬一龍騰新區的資金鍊斷了,出了群體性事件。在座的各位,誰能站出來負這個責?!」
何克儉的這番質問,如同一把重錘,再次將剛剛有所鬆動的氣氛,死死地釘在了懸崖邊上。
「我來負責!」
一直端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觀的省委書記郝長鴻突然開口了。
郝長鴻身子前傾,雙手壓在桌面上,擲地有聲:
「張明遠這樣的基層幹部,嘔心瀝血地為了地方發展,去外面看盡臉色拉投資,沒日沒夜地搞民生、搞建設!他給咱們北安省的臉上增了光,讓老百姓的飯碗端得更穩了!」
郝長鴻的目光掃過趙建川和何克儉:
「現在,他干出了成績,遇到了行政級別上的天花板,想要省里給他一點政策上的支持和鬆綁。我們在座的這群省委常委,就因為害怕擔風險,害怕被部委問責,就要一口回絕他?!」
「同志們,這麼幹,會寒了全省所有想幹事、敢幹事的基層幹部的心啊!」
郝長鴻直起身子,態度堅決,展現出了一把手的魄力跟擔當:
「張明遠給我遞交這份申請的時候,不僅附帶了成績單,還詳細附帶了他對新區未來產業轉型的深度構想和風控閉環。」
「我仔細研究過。這個年輕人,絕不是那種為了政績不顧死活、無的放矢的冒進之徒!他走的每一步,都有著嚴密的計劃安排和後手!」
郝長鴻環視全場,一錘定音:
「今天這個字,我簽!如果未來龍騰新區真的出了問題,惹了什麼不可收拾的亂子。」
郝長鴻指了指自己:
「這個責任,不需要在座的各位去分擔。」
「我郝長鴻一肩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