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書記,您這話言重了。」
省長趙建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銀絲眼鏡。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那支紅藍雙色鉛筆放下,規規矩矩地橫擋在《送審稿》的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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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委會班子,向來恪守的是民主集中制和集體領導原則。」
趙建川身子微微前傾,溫和的開口:
「省委做出的每一項重大決議,蓋出去的都是省委的大印。這代表的是在座十三位同志共同的意志,更是我們整個班子要共同承擔的政治責任!」
趙建川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語氣懇切:
「真要在這種風口浪尖上出了紕漏,上層部委和紀委下來追責,板子打下來,那是整個北安省委班子連坐。」
「您是咱們的班長,哪有讓班長一個人衝到前頭、替大傢伙兒扛雷的道理?」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常委們表面上不動聲色,但明顯都開始思索起了趙建川的話。
在體制內,「一把手負責制」與「集體領導」永遠是相互制衡的兩極。趙建川沒有去硬頂郝長鴻的權威,而是直接搬出了黨章里的【集體領導原則】!
潛台詞就是:書記,您想一個人逞英雄攬下這口大鍋?行不通!體制內的規矩是咱們十三個人在一條船上。您不能用您個人的政治擔當,強行綁架我們十二個人陪您一起往火坑裡跳!
郝長鴻搭在絕密文件袋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趙建川根本不給任何人插話的空隙,順勢再次開口。
「我們不是不敢擔責,也能切實地看到張明遠同志在基層拼出來的成績。」
趙建川開始大打「實事求是」的牌:
「但同志們客觀地想一想。十個月的樣本,放在一個地方經濟的長遠發展周期里,實在太短、太小了!」
「這十個月的十四倍增速,究竟是底層的造血機制真的成熟了?還是純粹靠著免稅窪地的噱頭、加上前期房地產商的過橋熱錢,砸出來的一時虛火?在座的各位,誰敢打這個包票?」
說到這兒,趙建川攤開雙手,給出了一個讓全場常委幾乎無法反駁的折中方案:
「操之過急,必有後患!」
「我的意見是:這件事情,先緩一緩,放一放!」
趙建川目光灼灼:
「既然龍騰新區在擬保留名單里穩穩噹噹,牌子沒丟,發展也不受阻。咱們省委,就再給這個年輕人一年到兩年的時間!」
「等這一年半載過去,清理整頓開發區的風頭徹底平息了,銀根收緊的宏觀調控落地了。」
趙建川看著郝長鴻,擲地有聲地立下了承諾:
「如果到那個時候,龍騰新區依然能穩住現在的兩位數增速,依然能向省委交出一份扎紮實實的實體經濟答卷!」
「不用書記你來牽頭,我趙建川第一個在升格請示上批示『同意』!」
「到時候,咱們全省常委順理成章、風風光光地把正縣級的帽子給他戴上。同志們,我這個想法,是不是更穩妥一些,也不會讓小張同志寒了心嘛,他還年輕,一步一步,踏踏實實的往上走,有的是時間跟機會。」
一番話落地,擲地有聲,滴水不漏。
在外人聽來,「緩一緩」是領導的愛護,是穩妥的考察。
但在座的這群省委常委,心裡全跟明鏡似的!
這就是體制內最殺人不見血的【緩議絕殺】!
張明遠現在手裡握著幾十家南方代工廠和七大房地產商,全憑新區的「一站式審批特權」和行政護城河撐著這口氣。
一旦省委常委會「暫緩升格」的消息傳回清水縣。底下那些被張明遠打壓下去的本土官僚、那些喪失了吃拿卡要權力的縣級局辦,立刻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樣重新撲上來!到處卡審批、斷水電、查消防。投資商的信心會在一個月內徹底崩塌,資金鍊一斷,幾十億的盤子半年內就會變成一地爛尾樓。
連省里都不同意你張明遠提交的申請,這說明什麼!說明省領導也覺得你張明遠特立獨行,是個刺頭,想要敲打你!這是擺在明面上的政治信號!
等個一年半載之後,這輪開發區整頓窗口期徹底關死。全國編制名錄凍結,到時候再想搞什麼「破格升格」,連政策操作的空間都沒了,徹底胎死腹中。
誰能保證一年之後,這張長桌上的常委誰退二線、誰調離北安省?
所謂的暫緩,說白了就是一張沒有任何意義的空頭支票!
趙建川這一招「緩議」,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斷了張明遠升格的路。
並不是趙建川跟張明遠有什麼過不去的私人恩怨,而是這個趙建川,也是個徹頭徹尾的保守派,講究做什麼都要合規,合理,慢一點,一步步來,張明遠這個二十四歲的副處,大動干戈的提出一系列新的政策改革,要省里的政策傾斜,在他看來,就是個步子邁的太大,年輕氣盛的異類!必須要敲打,要按下去!
張明遠的性格是,我寧願做錯,也不願什麼都不做,而趙建川正好相反!
果不其然。
這個充斥著「操作性」和「安全感」的折中方案一拋出,原本被郝長鴻壓得不敢吱聲的保守派常委們,立刻找到了最完美的下坡梯子。
省委組織部部長陸修身微笑著擰開不鏽鋼保溫杯,低頭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趙省長的話說的在理,咱們不是不支持,從長計議,慢慢來嘛,對剛剛撤鎮設區不到一年的龍騰新區來說,更穩妥,也更顧全大局。」
陸修身喝了口茶,立刻從幹部任用的專業角度,給趙建川遞上了梯子:
「從幹部選拔任用條例和組織規律來看。張明遠同志今年才二十四歲。咱們組織部門培養幹部,講究『墩苗』。苗子太嫩,拔得太高,根系扎不穩。」
陸修身蓋上水杯:
「讓他在基層再沉澱磨礪上一兩年。等二十五六歲,再來挑這個正縣級的大梁。不僅履歷上挑不出半點刺,對年輕同志本身的心性,也是極好的保護嘛。」
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見風使舵,連連點頭,順水推舟地跟進:
「完全同意趙省長和陸部長的意見!凡事順理成章才能服眾。」
何克儉指著門外的方向,搬出紅線:
「部委的督查組現在就在省招待所住著,稍有不慎就是通報批評。緩上一年,等部委的風頭過了,龍騰新區的成績更亮眼了,咱們省委再批,那是水到渠成,實至名歸,何必非要在風口浪尖上去火中取栗呢?」
坐在對面的統戰部部長黃慶祥,伸手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附和了一聲:
「穩字當頭,緩議好,穩健防風控,符合大局。」
一直沒怎麼明確表態的專職副書記裴文清,看了一眼趙建川,又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的郝長鴻。
這位深諳平衡之道的三號人物微笑著開了口,把局面徹底封死:
「看來大家在『實事求是、穩妥推進』這一點上,都是一樣的看法,郝書記,您看重人才,想要龍騰新區有更大發展空間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一步一個腳印的來,能避免很多問題,正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嘛。」
趙建川這一記「集體擔責加緩議一年」的軟刀子,配合著幾位核心常委的鐵壁合圍。直接把郝長鴻剛才用自己清譽背書擔保建立起來的破局威勢,再次化解於無形。
會場的氣氛,徹底倒向了「以愛護幹部為名義的無限期擱置」!
所有的視線。
越過那張寬大的紅木會議桌,重新落回到了省委書記郝長鴻的身上。
大家都在等。
等這位省委班長,面對這種滴水不漏的體制內軟抵抗,究竟是選擇妥協讓步,還是強行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