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老式掛鍾指針，「咔噠」一聲，正好跳到九點整。
郝長鴻直接開門見山：
「同志們好，我宣布，會議正式開始。」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省長趙建川，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銀絲眼鏡，翻開了手邊那份厚達百頁的《全省開發區清理整頓方案送審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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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
「昨晚，省政府的專項辦公會一直開到了凌晨兩點半。」
趙建川手指在紅藍雙色鉛筆上輕輕摩挲，聲音在肅穆的會議室里迴蕩：
「為了完成三部委硬性下達的『百分之七十撤併核減』指標！咱們省會久安市，一口氣砍掉了四個開發區；工業大市東江，硬生生合併了六個產業園！」
「這幾天，全省各地市的一把手，像走馬燈一樣堵在省政府的門口，都在變著法的求我們能網開一面，不要撤掉他們的經濟開發區，各家有各家的說辭」
趙建川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但再痛也得忍！上面的宏觀調控精神是鐵律！全省上下，現在都在講政治、顧大局，都在忍痛割肉、流血斷腕！」
話說到這份上，大義和基調已經徹底立死。
緊接著。
趙建川話鋒陡然一轉，一把抓起那份單獨夾在附錄里的請示件，當著所有常委的面，「嘩啦」一聲展開，直接將矛頭對準了大川市：
「全省都在砸自家的鍋，都在忍痛斷臂！」
「可今天早上，當我翻到大川市上報的這份材料時。說實話，我感到非常震驚！」
「他們大川市，不僅不想著怎麼去精簡撤併底下那些違規的園區！反而在這個骨節眼上獅子大開口——」
「要求把清水縣底下，一個剛剛成立不到十個月的縣屬開發區『龍騰新區』！破格升格為大川市直屬的正縣級管委會！」
這番話砸下來，整個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趙建川放下文件，面色嚴肅的開口：
「同志們，第一，算算政治帳！」
「部委的督查組，現在就住在咱們省委招待所里死死地盯著！全國都在瘋狂地壓縮編制、清退園區。咱們省卻要在這種時候，逆勢把一個縣級開發區提拔成正縣級市直屬？」
趙建川手指重重叩擊桌面：
「這是典型的目無大局！頂風作案！一旦被督察組揪住當成反面典型通報全國，這個政治責任，誰負得起？！」
「第二，算算全省的公平帳！」
「咱們砍掉了其他十三個地市幾十個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園區，連省會高新區都縮編了。大川市一個貧困山區縣的新區，憑什麼搞特殊化？憑什麼破格提升？這要是批了，其他地市的書記市長怎麼看省委省政府？以後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趙建川深吸一口氣，拋出最後一擊：
「第三，算算產業帳！」
「我承認，龍騰新區這幾個月搞得熱火朝天。但扒開底子看看，靠的是什麼？」
趙建川冷笑了一聲：
「蔬菜加工產業、南方淘汰的落後代工廠、外加讓房地產商墊資圈地造城！這種毫無核心競爭力的傳統產業拼盤，在嚴控土地的紅線面前，根本撐不起一個正縣級行政編制的骨架！」
趙建川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可謂刀刀見血，將龍騰新區的升格申請直接死死地釘在了「大逆不道」的恥辱柱上。
在座的十來位常委，臉上的神色各異。
組織部長陸修身端著不鏽鋼保溫杯，眉尖微微挑了挑。
二十三歲享受正處級待遇？還要直接主持正縣級管委會的全面工作？他常年管幹部人事，這在全省組織史上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天方夜譚，這讓一直講究「階梯培養」的他，心裡不免生出了一絲牴觸與好奇。
省會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眼神里閃過一抹不滿和窩火。
久安市作為省會「老大哥」，這次為了顧全大局，硬著頭皮砍掉了四個納稅過億的經開區。現在一個連名字都沒聽過幾次的山溝溝窮縣，居然敢叫囂著要升格？這讓省會幹部的臉往哪擱？
紀委書記薛震依舊面無表情，手裡的黑色鋼筆懸在硬皮本上方，眼神如霜般審視著這份破格報告的程序合規性。
坐在長桌最末端的戎裝常委林承武。
他那雙寬大粗糙的手掌依然平穩地按在膝蓋上，端坐如鐘，雙目微垂，面無表情。仿佛趙建川剛才那番震耳欲聾的聲討，根本沒有吹進他的耳朵里。
趙建川發難完畢，卻沒有立刻收手。
他將那份請示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臉色陰沉如水，目光如電般直接射向了坐在長桌靠後位置的省委秘書長——郭東生！
「東生同志！」
趙建川聲音嚴厲，直接把火燒到了程序把關上：
「省委辦公廳的材料審查把關，平時是怎麼做的？！」
「常委會是研究全省重大戰略部署的莊嚴會議！這種盲目伸手要權、甚至公然牴觸上面宏觀調控精神的縣級荒唐報告！」
趙建川盯著郭東生，字字逼問：
「是怎麼通過辦公廳的審查，被塞進今天常委會正式議題的送審稿里的？！」
「是誰批的？！」
郭東生坐在椅子上，身子猛地一僵。
只一瞬間，他額頭上細密的冷汗就「唰」地滲了出來，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貼身襯衫直接濕了一半！
作為省委秘書長，他比誰都清楚這份報告的來龍去脈——這是昨晚，省委一把手郝書記親自簽字、點名要求上會的！
他絕對不能當眾開口說「這是一把手讓我放進來的」。
一旦說出口，那就是出賣領導，把一把手架在火上烤！
郭東生只能硬著頭皮，低下頭，手裡的2B鉛筆下意識的越握越緊，他甚至不敢去擦額頭的冷汗，只能含糊其辭地支吾著：
「趙省長……這個請示件……是因為大川市前期申報的時候，作為全省的特殊保留試點……」
郭東生的聲音越來越小，根本無法圓上這個巨大的程序窟窿。
「哦？大川市有什麼特殊的，能讓他們享受這種待遇？大川市領導班子還有沒有點大局觀！在風口浪尖上，縱容下面的人胡鬧！這個楊海金是燒糊塗了嗎！」
「嗒！」
茶几正中央，傳來茶蓋碰撞聲。
一直端坐在主座、默默聽著眾人交鋒的省委書記郝長鴻，放下了手裡的青瓷茶盞。
語氣平靜得如同一口古井：
「建川同志，不要難為東生。」
郝長鴻緩緩抬起頭，坦蕩地環視全場：
「這份申請書，不是省委辦公廳擅自放進來的。」
「是大川市委，直接呈報到了我的案頭上。」
郝長鴻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字字清晰地認領了這個天大的「黑鍋」：
「我連夜翻閱了三遍。是我親自批示，同意將龍騰新區破格升格的請示，列入今天常委會第十二項議題，提交常委會集體討論審議的！」
整個常委會大廳瞬間鴉雀無聲，靜得仿佛能聽到窗外飄落的樹葉聲。
趙建川眼神微微一凝，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在座的所有常委，誰也沒有想到。堂堂省委一把手，竟然毫不掩飾、不找任何藉口，當著全體常委的面，直接替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縣級新區，把所有的程序違規責任，硬生生地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短暫的死寂過後。
一直捧著紫砂保溫杯、以「和事佬」自居的專職副書記裴文清，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最先打破了僵局：
「既然是郝書記親自批示上會，民主集中制嘛，上會討論也是應有之義。」
裴文清溫和地打了個圓場，但話鋒一轉，還是把天平傾向了保守：
「不過……建川同志剛才的擔憂也不無道理。現在上面的督察組就在眼皮子底下，程序上和政策上，咱們要萬分審慎。」
老公安出身的政法委書記曹天成，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粗聲粗氣地接了一句：
「大川市那邊的治安和維穩工作，今年抓得不錯。龍騰新區弄了幾千名下崗職工進廠子，社會面穩住了，沒給省里添亂。但升格這種打破建制的大事，還得看實打實的硬指標。」
見郝長鴻親自站出來抗雷。
趙建川臉色緩和了一些，沉吟片刻後開口。
「既然是郝書記親自批示，那我們就擺在桌面上，敞開了議！」
趙建川調整了坐姿，語氣誠懇：
「郝書記，同志們。龍騰新區交上來的那份經濟報告，我也認真看過了。我承認，這個新區的經濟增速非常優秀，招商引資做得很紮實。十個月的時間搞起這麼大的盤子，張明遠這個年輕同志，確實懂經濟，能力卓越！」
「但正因如此！」
「在省政府擬定的第一批撤併保留名單里，我們已經充分照顧了大川市！全省砍掉七成，擬保留的五十一個骨幹園區里，龍騰新區赫然在列！省里沒有動它一根毫毛！甚至還要給它專項資金補貼！」
趙建川拍著桌子，聲音沉痛：
「這已經是天大的保護和傾斜了！」
「但保留歸保留，這絕不是他們得寸進尺、任性胡來的理由！保留是肯定他們的成績，升格，那是向省委要特權！」
「如果因為在基層干出了一點亮眼的成績，就可以在全國嚴厲整頓的大勢下，無視規矩去破格擴編、升格市直屬！」
趙建川的目光掃過全場：
「那省內其他十三個地市的市委書記，明天就敢拿著他們各自的成績單，把省政府的大門給踏破！這口子，堅決不能開！」
省長的這番定調，猶如一記衝鋒號，瞬間引爆了其他保守派常委的附和。
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第一個開炮：
「我完全贊同趙省長的意見！」
何克儉臉色鐵青：「省會久安這次為了顧全大局，忍痛割愛，一口氣砍掉了四個年產值過億的開發區，連運轉了五年的老高新區都合併降級了！省會都在流血斷腕，大川一個窮山溝里的新區，不僅不砍，還要逆勢升格？這讓我們省會的幹部群眾怎麼想？隊伍還怎麼帶？！」
省委組織部部長陸修身，端著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從幹部任用規則上補了最致命的一刀：
「從幹部選拔任用條例來看。龍騰新區目前的管委會主任張明遠同志，如果我沒記錯檔案的話，今年才二十四吧？」
陸修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但吐出的話卻重若千鈞：
「二十四歲，如果真批了升格，他就要去主持正縣級市直屬管委會的全面工作。這在咱們北安省的組織人事史上，絕無僅有。」
「步子邁得太大，違背了幹部階梯培養的基本組織規律。這種破格，容易揠苗助長，不僅毀了規矩，甚至可能會害了這麼個優秀的年輕幹部啊。」
省委統戰部部長黃慶祥，作為資深老臣，直接給這場討論蓋棺定論：
「穩字當頭啊，同志們。督察組還在賓館住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留龍騰新區的招牌，已是省里給的破例恩典，升格這件事，現在不是時候，至少要等風頭過了，再慢慢商量，。」
趙建川、何克儉、陸修身、黃慶祥……
多位核心實權常委相繼發聲，言之鑿鑿，大義凜然，每個人都有合理的說辭。
整個常委會大廳的風向，在短短十分鐘內呈現出了一邊倒的態勢。
徹底傾斜到了「堅決否決升格」的死角！
所有的壓力。
如同排山倒海的巨浪，全部死死地壓在了還沒開口的常務副省長高裕民、以及端坐在主座的省委書記郝長鴻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