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四十五分。
省委常委會議室那兩扇厚達三寸的隔音紅木大門被推開了。
統戰部長黃慶祥、宣傳部長宋若蘭率先邁步入內。宋若蘭留著一頭利落的齊耳短髮,穿著一身毫無褶皺的深灰色職業套裙,拉開椅子坐下後,從公文包里拿出記事本。省委秘書長郭東生緊隨其後,他手裡捏著一份議程表,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桌面上的一排白瓷茶杯和麥克風指示燈,確認沒有任何細節紕漏,這才走到靠後的位置落座。
兩分鐘後,省紀委書記薛震走了進來。
他面容清瘦,顴骨微凸,腋下只夾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硬皮筆記本。他拉開椅子坐下,擰開手裡那支黑色鋼筆的筆帽,全程不苟言笑。
組織部長陸修身端著個不鏽鋼保溫杯踱步進門,臉上掛著常年不變的溫和笑意。他側過頭,跟身旁身材魁梧、手指粗大如棒槌的政法委書記曹天成低語了兩句關於某地市公安局長的人事調動,隨即拉開座椅,指尖習慣性地在紅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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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中段,省會久安市委書記何克儉、工業大市東江市委書記陳廣富,這兩位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員,此刻眉頭擰成了死結。他們面前攤開著厚厚的一摞本市開發區報表,陳廣富手裡快速轉動著一支派克鋼筆,筆帽在指節間來回翻飛,透著焦躁。
八點五十三分。
一陣沉穩有力的皮鞋聲踩碎了屋裡的低語。
省軍區司令員林承武大步邁入會場。
林承武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橢圓桌最外側的專座。
拉開高背真皮皮椅落座。
他沒有去翻看桌面上的任何地方經濟簡報,雙手平展,穩穩地按在雙膝之上。脊背挺得猶如一塊生鐵鑄就的石碑,雙目微合,入座即入定。
不聽、不看、不問。將「軍不干政」的做派,拿捏得明明白白,戎裝常委,參加任何會議向來都是只帶耳朵不帶嘴的。
八點五十五分。
常務副省長高裕民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他今天連外套都沒穿,白襯衫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抓著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文件袋。
高裕民目光掃過全場,衝著幾位常委微微點了點頭,直接走到天元位左手第一把交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順手端起桌上的大號白瓷茶缸灌了一口水。
八點五十七分。
會議室門外的走廊里,突然安靜了下來。
一名五十多歲、身形削瘦、鼻樑上架著一副銀絲眼鏡的男人,在政府大秘的陪同下踩著點邁入大門。
省委副書記、省長,趙建川。
他身上那件深黑色的夾剋扣得嚴嚴實實,鏡片後的目光透著嚴肅。
「省長早。」
「省長來了。」
桌旁的幾位常委紛紛欠身,低聲致意。
趙建川沒有寒暄,微微頷首作為回應,徑直走到天元位右手第一把交椅前,拉開椅子,平穩落座。政府大秘手腳麻利地將他的公文包和水杯放在手邊,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會議室。
此時,在場每一位常委的紅木案頭上,都擺著一份今早剛由省委機要處加蓋了火漆絕密大印的紅頭大件。
剛拆封的紙張上,還散發著刺鼻的新鮮油墨味。
《全省開發區清理整頓方案及擬撤併保留名單(送審稿)》。
這份厚達上百頁的材料,是由省發改委牽頭,聯合省國土廳、省監察廳,連夜匯總了全省十四個地市上報的底冊數據,剛剛趕製出來的。
趙建川拉過那份送審稿,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支紅藍雙色鉛筆。
這整整一個星期,全省十四個地市的市長、書記,像走馬燈一樣堵在省政府的辦公樓里,哭窮的、拍大腿的、拿爛尾工程要挾的,吵得沸反盈天。
上層發改委和國土資源部下達的是鐵律:全省現有的開發區、工業園區,必須硬性撤併核減百分之七十!
為了湊夠中央點名要的這個「死亡指標」,趙建川這幾天親自帶頭揮刀割肉,生生砍掉了一大批地方上借款征地搞出來的空殼園區,熬得雙眼布滿血絲。
紅藍鉛筆的筆尖在紙頁上快速划過。
趙建川逐頁核對著各地市上報的最終裁撤名錄。
翻過第十五頁、第十六頁。
當他的目光掃到附表第十七頁,大川市上報的核減匯總專欄時。
「吱——」
趙建川手裡的紅藍鉛筆在紙面上頓住!
因為用力過猛,在紙張上劃出一道刺眼的深色凹痕,險些將文件紙當場戳穿。
趙建川的瞳孔驟然收縮,目光死死地釘在名單末尾、那行被單獨列出來的加粗黑體字上。
全省十四個地市都在流血割肉、都在斷臂求生,為了保住僅有的幾個市級開發區牌子拼得頭破血流。
而大川市,竟然在今天這套專門用來「砍頭摘牌」的全省整頓送審稿附錄里,赫然夾帶了一份私貨——
《關於將清水縣龍騰新區升格為大川市直屬正縣級管委會的請示》!
荒唐!
荒謬絕倫!
三部委的督查組現在就坐在北安省的賓館裡盯著!這個時候不夾起尾巴做人,竟然還敢堂而皇之地伸手向省里要編制、要級別、要擴大行政架構!
趙建川消瘦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
他沒有說話。
手腕一翻,「啪」的一聲悶響,將那份上百頁厚的送審稿重重地合上。
緊接著,趙建川從手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印著【三部委特急明電】的紅頭文件,毫不客氣地,直接壓在了那份大川市的升格請示正上方。
「咔噠。」
牆上的老式掛鍾指針,跳到了八點五十九分三十秒。
會議室厚重的大門,被省委秘書長郭東生從裡面一把拉開。
門外走廊的紅地毯上。
省委書記郝長鴻,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便服夾克,兩手空空,連個水杯都沒拿,大步邁入會場。
他的面色沉靜,看不出半點情緒波瀾。
郝長鴻踏入門檻的瞬間。
偌大的會議室內,鋼筆寫字的沙沙聲、翻動紙頁的嘩啦聲、保溫杯擰蓋的細微摩擦聲,如同被人一刀切斷。
全場瞬間陷入落針可聞的死寂。
郝長鴻沒有看兩側的任何人,他徑直走到橢圓形會議桌最內側、背靠國徽的那個天元位置。
拉開高背真皮大班椅平穩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