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長鴻正拎著老式暖水瓶，準備給茶杯里添水。聽到這句話，他手腕一頓，懸在半空中的暖水瓶硬生生停住了。
壺嘴冒出的白汽裊裊上升，模糊了郝長鴻的面容。
「你小子。」
郝長鴻啞然失笑，順手將暖水瓶穩穩地擱在茶几上：
「骨架我都替你搭好了，尚方寶劍也給你拔出來了，你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郝長鴻靠回沙發，指了指他：「說吧，在我這兒別吞吞吐吐的。」
張明遠沒有繞彎子，神色沉靜，語出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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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書記，我我懇請您：在明天的全省常委會上，不要透露這筆併購項目的任何具體細節。」
「尤其是——絕不能在會上出現『搜狐』和『搜狗』這兩個名字！」
這話一出。
郝長鴻臉上原本鬆弛的笑意瞬間凝固，兩道濃眉驟然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眼神里滿是不解：
「不露搜狐的名號？！」
「明遠，搜狐那是納斯達克掛牌的網際網路大鱷！這是你手裡最耀眼、最能壓秤的金字招牌！」
郝長鴻屈起食指，重重敲擊著茶几面：
「你把招牌藏起來，讓我拿著一個沒名沒姓的項目去上會？你讓我拿什麼去堵住那些保守派常委的嘴？拿什麼去說服這些參會的同志？！」
面對一把手的雷霆逼問，張明遠神態自若的開口解釋：
「書記，不是我想錦衣夜行。是這招牌一旦亮出來，咱們這隻金鳳凰，可能就被別人給截走了！」
「搜狗搜索，目前是全國網際網路界風頭無兩的香餑餑。您比我清楚，沿海那些發達省份和經濟特區，現在正像瘋了一樣搶占科創高地。他們那些市長手裡，握著的是幾十上百億的財政活水！」
「這筆資產出走內陸的風聲，一旦從明天的省委大院裡傳出去。」
張明遠盯著郝長鴻的眼睛，目光如炬：
「不出二十四小時！那些沿海的市長，絕對會帶著頂格的免稅政策、拿著全資建好的免費大樓，直接去堵張朝陽北京辦公室的大門！」
「只要有人隨便加價兩千萬美金，這筆還沒走完法務流程的交易，立刻就會被他們用錢生生砸斷！咱們北安省，連上桌搶人的資格都沒有！」
郝長鴻倒吸了一口涼氣，捏著老花鏡的手指微微收緊。
張明遠沒有停，緊接著開口：
「不僅是國內截胡。這更是乘風資本高度敏感的商業機密！」
「離岸信託和美股SEC的合規審查正在倒計時，這是在走鋼絲。一旦提前曝光，搜狐內部那幫極力反對出售資產的高管，必然會聯手媒體發難。甚至會引來華爾街做空機構的惡意阻擊！」
張明遠聲音沉到了谷底：「書記，只要有半點風吹草動，這場跨國收購就會當場夭折！」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郝長鴻沉吟良久，手指在茶几上緩慢地叩擊著。
「明遠，你考慮商業保密，防範截胡，這在大局上是對的。」
郝長鴻嘆了口氣，道出了一把手最大的政治難處：
「但省委常委會，不是我郝長鴻一個人的一言堂！沒有具體的企業名稱，沒有落地的項目白紙黑字寫在報告裡。我空口白牙，在會上硬推一個無名項目？」
郝長鴻直視張明遠，道出官場鐵律：
「常委們會怎麼看？省長會怎麼想？他們會當場指責我破壞民主集中制，專斷獨行，拿一張空頭支票強按著他們的頭表決！」
張明遠迎著郝長鴻的目光，身子挺得筆直，直接給出了破局之策：
「郝書記，誰說這是您在專斷獨行？」
「這恰恰是您和省委領導班子，在保護咱們全省最核心的戰略機密！」
「明早上會的材料，一字不提『搜狐』。但材料抬頭，可以直接定性為：【北安省重點引進國家級涉密高新數字骨幹項目（代號：未來項目）】！」
「在這份報告裡，您只向常委們公布三樣東西！」
張明遠擲地有聲：
「花旗銀行一千萬美金不可退還的真實到帳水單！二十三位清華國家隊專家的真名和紅手印！以及項目落地後，三年內必將帶來十億級稅收的硬指標！」
「資金是真金，人才是真人！有這些鐵證兜底，誰敢說這是空頭支票？！」
郝長鴻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張明遠語速極快，再次開口：
「在會上，如果有人揪著名字不放。您就直接給定性！」
張明遠眼神凌厲
「您就當眾宣布：該項目涉及跨國商業保密及防範惡性截胡，具體商業代號列為省委最高機密！待全款交割完成後，由省發改委、省紀委統一解密！」
張明遠壓低聲音，咬出最後一句誅心之論：
「書記。您把話撂在這兒，要是哪個常委硬逼著您當場說出企業名字——」
「那好！請他當場簽字認帳！承諾如果因為常委會上的泄密，導致該百億項目被沿海截胡。他個人，承擔全省高新技術夭折的第一政治責任！」
張明遠靠回沙發，目光篤定：
「您看看明天的常委會上，誰敢擔這個通天的大責？！」
郝長鴻呆呆地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捏著老花鏡，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足足過了五秒鐘。
「哈哈哈哈哈哈哈！」
郝長鴻手掌在沙發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指著張明遠笑罵道：
「好你個張明遠！」
「你真是長了八百個心眼子的鬼靈精！」
「我看啊，就算是修煉了千年道行的老狐狸，在你手上也休想討到半點便宜！」
郝長鴻一巴掌拍在文件上，當場拍板定音：
「行！就按你的『未來項目』密級辦！明天在會上，我倒要看看，誰敢當這個泄密的出頭鳥！」
半小時後。
所有公文在郝長鴻的親自監督下，按照「涉密代號」被重新封存，裝進了蓋有絕密火漆印的紅色文件袋中。
張明遠起身告辭。
郝長鴻破天荒地沒有坐在老闆椅上目送，而是親自將他送到了書房門口。
郝長鴻伸出寬厚的手掌，在張明遠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
「回去睡個好覺，明早看我的，雖然可能有一些同志意見不同，但我郝長鴻說的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問題不大....」
……
次日清晨八點整。
秋陽破曉，晨霧如同輕紗般從省委辦公大樓西翼三樓褪去。
這裡，是整個北安省四千萬百姓命運的真正決策中樞——【中共北安省委常委會議室】。
深色厚重的雙開紅木大門，足有三寸厚，隔音極佳。窗戶上，低垂著墨綠色的金絲絨吸音窗簾，將室外初秋的鳥鳴和風聲隔絕得乾乾淨淨。
正前方的牆面上，懸掛著一面巨幅織錦國徽。上方是黃銅鑄造的八個大字，透著不怒自威的千鈞重力：「實事求是，嚴肅紀律」。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能容納二十餘人的巨大橢圓形實木會議桌。桌面被歲月和蜂蠟打磨得泛著幽深的溫潤暗光，像是一面能照透人心的鏡子。
常規的常委會，一般是半個月到一個月召開一次。而今天這一場，是由部委清理整頓開發區的大限，硬生生逼出來的【緊急專項常委會】！全省無數開發區主官的烏紗帽，都懸在這間屋子裡。
會議桌上的座次，也是極有講究的。
橢圓桌最內側的正中「天元位」，背靠國徽、南面稱尊，那是省委一把手郝長鴻的專座。
郝長鴻的右手側第一位，是省委副書記、省長（二把手）；左手側第一位，是省委專職副書記。
接著依序排開：常務副省長、省紀委書記、省委組織部長、宣傳部長、統戰部長、政法委書記、省委秘書長……
最外側兩個特殊的席位，一個留給了省軍區司令員林承武這位戎裝常委，另一個，則是省會久安市的市委書記。
這十三把高背真皮皮椅，承載著整個北安省的中樞命脈。
距離會議正式開始還有一個小時。
省委辦公廳會務處的兩名年輕幹事小陳和小劉，正戴著一塵不染的白手套，進行著會前布置。
小陳手裡捏著一根白棉線拉成的標尺，彎著腰。
他小心翼翼地沿著棉線，把十三隻印著紅旗圖案的白瓷茶杯，杯把手的位置整整齊齊地校準成統一朝向右下方四十五度角。
每一個座次前，擺著統一削好、露出三毫米筆芯的兩支中華牌2B鉛筆、一本紅皮常委會專用會議記錄本、以及一小盒潤喉糖。
「查一查設備！麥克風按鍵通電沒有？紅燈亮了沒？」
會務處副處長背著手走了進來，壓低聲音嚴厲叮囑：
「今天泡茶的水溫必須卡在八十度！不能太燙讓領導們入不了口，還要把茶香味給我徹底激出來！誰出紕漏，看老子怎麼收拾他！」
副處長檢查一圈，快步離開去迎接領導。
門剛關上。
幹事小陳一邊用白毛巾擦拭著備用的玻璃杯，一邊湊到老乾事小劉身邊，聲若遊絲地八卦起來：
「劉哥，今天這氣氛不對勁啊……」
小陳縮著脖子，眼神里透著緊張：「昨晚大半夜，省長辦公室的大秘特意跑過來，把座次表和議程單來來回回核對了三遍！那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
老乾事小劉狠狠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罵道：
「少多嘴！不要命了！」
「你沒看這幾天，全省十四個地市上來要政策的請示件，全被死死壓在發改委那兒嗎？聽說今天這場常委會，就是要對全省的開發區動大手術，成批成批地砍頭摘牌！」
小劉四下看了一眼，將聲音壓到了最低：
「今天這會，怕是要見血的……」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之際。
走廊盡頭，鞋跟敲擊在紅地毯上的腳步聲，
伴隨著隱隱約約的低聲交談，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這場決定龍騰新區未來的大戲，正式開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