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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6章 請一把手吃定心丸

  李秘書端來一壺剛燒開的沸水,將那把暗紅色的老宜興紫砂壺和一個舊馬口鐵茶葉罐擱在茶几上,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沉重的紅木房門。

  張明遠坐在皮沙發上,解開深色夾克的紐扣,雙手自然地落在茶盤前。

  他沒有去碰那個馬口鐵罐,而是先拎起水壺,將滾燙的沸水注入一旁的玻璃公道杯中。

  郝長鴻靠在單人沙發上,雙眼微眯,手裡把玩著老花鏡的鏡腿。看似放鬆的姿態下,那雙銳利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鎖在張明遠的手部動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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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到封疆大吏的位子,郝長鴻看人從來不聽嘴上抹的蜜。看年輕幹部能不能扛事,倒杯茶就能摸出骨相:手腕抖不抖?動作急不急躁?神態是誠惶誠恐的諂媚,還是不露聲色的沉靜?

  張明遠將水壺放下,看著公道杯里翻滾的水花逐漸平息,仿佛只是在隨口拉家常:

  「書記,明前剛下來的細嫩毛尖,最怕一百度的沸水當頭猛澆。水太燙,容易把嫩芽燙熟,悶出一股子生青的澀味。」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錶秒針:

  「晾上個三十來秒,等水溫落到八十五度上下,才是激發出新茶嫩香的最佳火候。」

  郝長鴻沒接話,眼底卻掠過一絲讚許。

  這小子,穩得像塊壓艙石。面對省委一把手的「考校」,沒有急吼吼地獻殷勤,反而知道「降溫護嫩芽」,這份定力,在二十來歲的幹部里實屬罕見。

  張明遠揭開那個連商標都沒有、只用舊紅膠帶封著口的馬口鐵罐。

  用木質茶匙輕輕撥出四克干茶。條索緊細圓直,色澤翠綠,白毫密披,在空氣中散發出一股乾爽的原生態草木氣。

  燙壺、溫杯、投茶。

  張明遠提起公道杯,懸壺高沖,手腕極穩,一道銀白色的水線精準注入紫砂壺內,不見半點水花飛濺。片刻間,一股溫潤內斂的熟板栗清香,緩緩在這間省委一號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書記,火候剛好,請您嘗嘗。」

  張明遠雙手端起七分滿的青瓷小盞,穩穩地遞到郝長鴻手邊。

  郝長鴻接過茶盞,吹去杯口微熱的白汽,輕輕抿了一小口。

  茶湯入口微苦,但不過兩秒,舌底便如同泉涌般生津,一股甘甜綿長的後韻迅速占據了整個口腔。

  「好茶。」

  郝長鴻將茶盞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張明遠身上,語氣里多了幾分打趣的親近:

  「高裕民昨晚在電話里吹得唾沫橫飛,我還當他老毛病犯了,言過其實。現在看來,老高倒是沒謊報軍情。」

  郝長鴻指著張明遠,笑聲爽朗:

  「你小子,不僅能在下面帶頭抓經濟、拉投資。這泡起茶來,也是氣定神閒,透著一股子沉穩氣。年紀輕輕,不驕不躁,難得!」

  張明遠謙和地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來,明遠。」

  郝長鴻話鋒一轉,指了指那個不起眼的舊鐵罐,似笑非笑地拋出了考題:

  「既然懂茶,你也給老頭子品評品評。我這罐茶葉,比你在外面喝的那些名山大川的名茶,如何?」

  這是一道極難答的題。

  說差了,是拂了領導的面子;誇得太俗,又顯得阿諛奉承,落了下乘。

  張明遠放下茶盞,神色認真,眼神誠懇的開了口:

  「書記,外頭那些商賈大老闆、名流富豪,喝茶講究的是個噱頭,是身價。動輒上萬的大紅袍或者金駿眉,喝的不是茶的本味,那是喝給別人看的虛榮和排場。」

  張明遠目光清明,指著那罐舊鐵盒:

  「您這罐茶,如果晚輩沒看錯,既不是講究發酵工藝的閩南烏龍,也不是追求形制整齊的西湖龍井。」

  「這是咱們大別山革命老區、高山深處的老茶農,純手工用柴火大鐵鍋,一鍋一鍋殺青揉捻出來的——明前野樹毛尖!」

  郝長鴻的眉毛一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張明遠繼續開口:

  「這茶長在深山老林里,不施化肥,不打農藥,全靠高山雲霧滋養。所以白毫厚、條索直,聞著是純正紮實的熟板栗香。」

  「初入口時,帶著老區山風的清苦。但苦勁一過,後味醇厚綿長,能提神醒腦。」

  「這種茶,在市面上進不了那些奢華的拍賣行,也擺不上資本大佬的高檔茶几。因為老區的老茶農,一年到頭也炒不出幾斤。」

  「這罐茶,唯獨在像您這樣,年輕時下過鄉、走過泥潭、心裡始終裝著百姓的老領導案頭上,才見得著它的真容。」

  張明遠給出最終定論:

  「清而不濁,苦後回甘。這茶,最見實幹家風!」

  「哈哈哈哈哈!」

  郝長鴻聽罷,仰頭大笑,手掌在沙發扶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你個張明遠!眼睛毒,嘴巴也跟抹了蜜似的!」

  這位掌控全省大局的封疆大吏,此刻徹底卸下了威嚴與防備,指著那罐茶感慨道:

  「這是當年我下鄉插隊當知青時,帶我的那個老支書,前幾天托人輾轉帶進省城來看我的。總共就這麼一斤半!你小子就品了一道,什麼底兒都被翻出來了!」

  室內原本森嚴的政治壁壘,在這一問一答、一茶一品的交鋒間,徹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基於同樣務實、底色相同的志同道合與融洽。

  閒聊幾句後,張明遠放下手裡的青瓷茶盞,雙手平整地搭在膝頭。

  前一秒還是個懂得品茶論道的謙和晚輩,下一秒,他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切換。腰背如弓般崩直,眼神中隨和的笑意蕩然無存,就像是一把即將出鞘,鋒芒畢露的劍!

  「郝書記。」

  張明遠迎著郝長鴻逐漸收斂笑意的目光:

  「茶喝透了,多謝您拿出獨一無二的茶來品鑑。」

  「但今天一早,我叩開您這扇門,不是來陪您品茶憶舊的。」

  張明遠神色肅然:

  「我今天是來給省委交底牌,請軍令的!」

  郝長鴻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目光沉穩,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鋒芒畢露的年輕人。

  張明遠沒有繞彎子,直接將懸在頭頂的鍘刀擺到了檯面上:

  「明早九點,全省開發區整頓專項常委會就要敲鐘!」

  「全省幾十個地市的一把手,全都在伸長了脖子觀望。國家部委清退開發區的整頓紅線,就懸在省委的頭頂上!」

  「大川市龍騰新區,能不能在這場風暴里撕開一個破格升格的正縣級口子,不被當成負面典型砍掉,全看您後天在會上的決斷!」

  張明遠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靠在沙髮腳旁、那個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

  「大前天下午,您在辦公室里給楚天合開出的所有考題。省委最擔心的『跨國資本跳票與時間差風險』!」

  張明遠盯著郝長鴻的眼睛,語速放緩,一字一頓:

  「深市乘風資本總部、京城搜狐董事會、以及華爾街的併購法務專班。」

  「昨晚已經全部連夜閉環,將所有的口頭承諾,做成了不可推翻的鐵案!」

  張明遠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將那沓厚厚的文件一把抽出:

  「全套具備開曼離岸司法效力、甚至帶著真金白銀違約賠償鎖定的四份大件。全在這包里!」

  「今天我來,就是幫您分擔壓力,請您吃一顆定心丸的。」

  張明遠雙手托著文件,遞向省委一把手:

  「請書記親自過目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