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放下青瓷茶盞,拉開那隻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的黃銅拉鏈。
他沒有把那一沓文件一股腦地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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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雙手平端,神情莊重得像是一名參謀長站在最高統帥的作戰地圖前排兵布陣。按照法理、資金、工期、人才的邏輯順序,將四份帶著鋼印與火漆的重磅文件,依次在紫砂茶具旁一字排開。
「郝書記。」
張明遠的指尖停在第一份文件上:
「第一份。《跨境約束性併購意向正式簽章文件》。封面上這枚紅印,是搜狐董事會臨時緊急授權的決議;底下是華爾街離岸雙律所的英文聯合背書。」
張明遠手腕平移,指向第二份帶著銀行流水單據的文件:
「第二份。《一千萬美金不可退還履約保證金託管水單》。附帶的是花旗銀行北美總部與華夏銀行省分行跨境監管帳戶的原始蓋章回執。」
手指繼續向右滑動:
「第三份。《法定資產交割倒排甘特圖》。各項核心技術的物理割接、資金分期到帳,精確到每一個工作日的精確時間線,絕不留任何彈性操作空間。」
最後,張明遠的手掌穩穩壓在第四份文件上:
「第四份。《核心技術團隊全員入駐意向書》。附錄上,王小川連同二十三名清華系頂尖技術骨幹的名字,已經全部簽字,只要資金一到,這批人直接拎包上機!未來科技公司的研發中心,立刻落地龍騰新區」
四份文件,紙張邊緣裁剪得整整齊齊。鮮紅的公章與漆黑的油墨交相輝映。
沒有任何折角,沒有任何污漬。
張明遠收回雙手,平放在膝頭。
他的神色平靜得如同一汪古井,身子微微後傾,將整個台面徹底讓給了坐在對面的省委一把手,靜靜等待著最終的檢閱。
面對這幾份隨便抽出一張、都能在北安省甚至全國經濟報刊上轟動一時的核彈級文件。
郝長鴻的視線,竟然連往下掃一眼的動作都沒有!
他沒有伸手去翻那些足以證明張明遠通天手腕的材料,反而將剛剛端起的青瓷茶盞又輕輕放回了托盤上。
郝長鴻的身子慢慢往後靠,整個人深深陷進了單人沙發的靠背里。他雙手隨意地搭在皮質扶手上,下巴微微揚起。
那雙清亮、深邃、閱人無數的眼睛,透過茶湯升騰起的一縷白汽,在張明遠臉上來回打轉。
辦公室里瞬間凝固。
連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的樹葉沙沙聲,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刺耳。
足足對視了十秒鐘。
「明遠啊。」
郝長鴻終於緩緩開了口,語氣聽不出半點喜怒:
「材料做得再漂亮,章子蓋得再紅,那是給常委會上那幫只看數據、看熱鬧的常委們看的。」
郝長鴻指了指桌子:
「文件我不急著翻。我今天,只想聽你親口,跟我交一句心底的大實話——」
省委一把手的身子驟然前傾,目光如炬,猶如兩道探照燈光:
「這份要把大川市龍騰新區,破格升格為市直屬正縣級的申請書!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盤算的?」
沒等張明遠開口,郝長鴻便自顧自的開了口:
「深市的秘密風投通道、幾千萬美金的離岸過橋資金、精準拿捏搜狐董事會的軟肋、甚至連清華大廠技術團隊的心理防線都在你的計算之內……」
郝長鴻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擊著,聲音越來越沉:
「甚至連發改委清理整頓開發區的刀子什麼時候落下來,你都算得嚴絲合縫,提前準備好了破局的擋箭牌!」
「這絕不是你臨時起意的神來之筆!更不是腦子一熱搞出來的衝動想法!」
郝長鴻盯著他,拋出了今天這場會談最致命的誅心之問:
「你老老實實告訴我。」
「你這個小狐狸,到底在背後看了多遠?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把我們整個省委、把我和老高,都當成了你棋盤上,替你衝鋒陷陣去撈取政治資本的棋子?!」
這一問。
直接將話題從「招商引資的功勞」,生生拔高到了「政治動機與政治野心」的高度!
在體制內,這是足以致命的紅線。
如果張明遠回答「我是為了升官、為了改革進步」,那叫狂妄自大,直接出局;如果回答「我就是碰巧趕上的,運氣好」,那是在侮辱一位省委一把手的智商,下場更慘。
面對這道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的政治送命題。
張明遠沒有被嚇退。
他坐在原位,神色格外坦蕩。
「郝書記明鑑。」
張明遠迎著郝長鴻的目光,先將「私慾」剝離得乾乾淨淨:
「如果說我是為了頭頂上的那頂烏紗帽、為了個人升官發財。借我張明遠三個膽子,我也絕不敢在這個全國查辦違規典型的節骨眼上,把這份頂風作案的申請書遞到您的案頭!」
「但如果說,是為了給龍騰新區的這批產業、給咱們北安省的經濟底盤找一條『不靠賣地、不靠低端流血代工』的活路——」
張明遠目光深邃:
「不瞞您說。從去年我還在南安鎮的泥地里抓蔬菜流通、親眼看到那些從南方退下來的代工廠老闆,為了幾毛錢的電費地租,就跟咱們基層管委會反覆扯皮的那天起。我就在琢磨這盤棋了!」
「國家宏觀調控的口袋收緊,不是今年秋天才刮起來的邪風。」
張明遠條理清晰:
「早在去年底的經濟工作會議上,上面明確提出『遏制部分行業盲目投資、全面清理土地違規亂象』的時候。我在基層,就已經聞到了暴風雨逼近的血腥味。」
「傳統的房地產造城,和那些低端勞動密集型的輕工業。這是龍騰新區早期賴以起步的『學步車』。但它骨頭太脆了,根本經不起大風大浪!」
張明遠指著桌上的文件,聲音擲地有聲:
「國家的大篩子一旦落下來,這些東西遲早要被當成低端雜質、過剩產能給無情地篩出去!」
「與其坐在那裡等死,等部委的督查組下到省里來親手摘了龍騰新區的牌子。我不如提前半年就給新區斷奶!」
「去市場上、去資本的血海里,給咱們新區、給全省的經濟轉型,搶回來一顆刀槍不入的『科技心臟』!」
郝長鴻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凝滯了一下。
但張明遠沒有給領導太多思量的時間,直接祭出了最後的殺招。
他要證明:不是我要升格,而是大勢倒逼省委必須擴容!
「至於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逆著風向給您遞上這封《升格請示》?」
張明遠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鏗鏘如鐵:
「郝書記,這不是我在算計省委。而是因為——」
「萬噸巨輪已經開進了清水縣的泥塘,小河溝的水位,早就已經不夠深了!」
「一個縣級管委會,甚至連給外資審批涉外數據通道的行政權限都沒有;連機房直連省級骨幹電網的報告都遞不上去!這樣的編制和框架,根本接不住搜狐這隻金鳳凰!」
張明遠看著郝長鴻,目光如炬:
「不是我張明遠利慾薰心,要伸手向省里討要頂戴花翎。而是新區的這批高新產業、這幾千萬美金的外資,逼著省委、逼著時代,必須給它換上一副能抗風浪、能承載它展翅高飛的鐵骨架!」
張明遠最後給出了自己最清醒的政治定位:
「我張明遠,頂多就是一個在前面拓荒開路、不惜背負罵名的破壁人。」
「而這盤足以改寫全省經濟格局的大棋里。唯一的『帥位』、最終拍板的權力——」
張明遠站起身,微微躬身:
「始終在省委,在您郝書記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