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被抽乾了水分,凝固得讓人窒息。
外籍投資人的那句「利潤是多少」,像一記重重的耳光,將原本熱血沸騰的技術匯報,直接抽回了殘酷的現實泥潭。
王小川站在麥克風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前排那個靠在真皮轉椅里、滿臉不屑的金髮男人。
「安德森先生。」
「我現在進行的,是搜狐集團內部正式的季度技術成果匯報。」
「您作為受邀旁聽的投資方代表,在匯報未結束之前,惡意打斷我的發言。」
王小川雙手撐在講台邊緣,臉色陰沉:
「這不僅是對台上演講者的不禮貌!更是對整個研發團隊兩年心血的踐踏!這非常不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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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愣了半秒,隨即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他手指把玩著沒點燃的雪茄,用生硬的中文,當著全場幾百號人的面,徹底撕破了虛偽的體面:
「禮貌?專業?」
「王先生,你似乎還沒搞清楚什麼是真正的資本市場規則!」
安德森拿起麥克風,毫不留情地將王小川那點可憐的技術自尊碾得粉碎:
「在華爾街,在納斯達克!那些能給股東帶來分紅、能讓股價翻倍的部門,我甚至願意給他們的高管端咖啡!那才叫贏得尊重!」
他伸出手指,輕蔑地點了點大屏幕上那些複雜的底層架構圖:
「而你們?搜狗搜索部門?」
「整整兩年!幾千萬美金的研發預算砸進去!除了這些只有你們自己看得懂的代碼,你們給上市公司創造過哪怕一分錢的現金流嗎?!」
安德森的聲音拔高,毫不掩飾語氣中的鄙夷:
「一個常年虧損、只會燒錢不產出、拖累整體財報的蛀虫部門!也配站在這裡,跟資本談什麼尊重?!」
「蛀蟲」這兩個字,像兩根淬了毒的釘子,狠狠地釘進了王小川的心口。
他的臉色瞬間鐵青,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鼓動著,雙手死死攥緊成拳。一股夾雜著屈辱與不甘的怒火,在胸腔里瘋狂地衝撞,卻偏偏被「零利潤」的刺耳質問死死壓住,無法反駁。
後排的陰影里。
二十三名核心研發工程師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敬重的負責人被當眾羞辱,看著自己熬了兩年通宵干出來的成果被資本定性為「廢品」。
這群平時悶頭寫代碼、性格內斂的技術宅,徹底壓不住火了!
「草他媽的!這死老外懂個屁的技術!滿腦子都是鑽進錢眼的銅臭味!」
一個頭髮凌亂的年輕程式設計師猛地站了起來,壓低聲音破口大罵:
「什麼狗屁投資人!連搜尋引擎的底層邏輯都看不懂,就在這兒瞎逼逼!要沒咱們把爬蟲算法干出來,搜狐拿什麼去跟百度拼以後?!」
旁邊一個常年熬夜掛著黑眼圈的骨幹,咬著牙狠啐了一口:
「真他媽憋屈!咱們為了趕這套第三代引擎,連著加了兩個月的班,熬了多少通宵?李哥連媳婦生孩子都沒趕回去陪產!」
「結果呢?到頭來在人家眼裡,咱們就是一幫只進不出的蛀蟲?!」
整個後排瞬間炸了鍋,群情激憤。
「董事會那幫人也是眼瞎!天天盯著GG那點蠅頭小利,根本不看未來賽道!這種短視的公司,活該被人彎道超車!」
「老子真不想幹了!拼死拼活熬禿了頭,換來這麼個罵名,真他媽不值!」
後排的躁動和壓抑的怒罵聲,如同即將沸騰的開水。年輕的工程師們滿臉怒火,一個個捏緊了拳頭,死死盯著前排那些西裝革履的背影。
然而,令人心寒的是。
前排那些掌握著公司生殺大權的高管、獨立董事們,全程冷漠地靠在椅背上。
有人低頭玩手機,有人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鋼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這支賣命的技術團隊說哪怕一句話,甚至連開口解圍的意思都沒有,全都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滑稽戲。
看著台上臉色鐵青的王小川,安德森更加得意了。
他隨手將麥克風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雜音,變本加厲地嘲諷道:
「我專程推掉了華爾街的幾個重要會議,飛了十幾個小時來北京參加這場交流會。」
安德森攤開雙手,不以為意的聳了聳肩:
「結果,卻看了一群不會賺錢的程式設計師,在台上給我畫了一張可笑的大餅。」
「你們竟然還有臉要投資?哦!這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講台上。
王小川覺得自己的手腳一陣陣發涼。無力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看著自己準備了整整兩個星期、修改了三十多版的PPT。那些承載了他和整個團隊全部技術理想的代碼,在冰冷的資本邏輯面前,被按在地上反覆碾碎,一文不值。
就在兩個團隊程式設計師義憤填膺,甚至紅著眼想要衝過來揍安德森,台上的王小川情緒也即將爆發的時候。
第一排正中央。
全程靜坐、始終一言不發的張朝陽,終於有了動作。
他端起面前的保溫杯,不緊不慢地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安德森先生,您這話言重了。」
張朝陽轉過頭,語氣平和,輕描淡寫地敲打了兩句:
「資本看重回報,這我完全理解。但這畢竟是集團內部的技術交流會。小川他們這幫技術人員,都是憑手藝吃飯的直腸子,您在言辭上,還是稍微留點餘地,不必太過激了。」
「有句話說得好,十個指頭有長短,搜狐能有今天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我們的技術團隊,安德森先生的話,會讓這些給你們創造利益的人感到寒心。」
緊接著,張朝陽轉過頭,看向台上臉色難看的王小川。
他拿起話筒,開始扮演起圓滑的「老好人」角色,當眾安撫起這支即將被他打包賣掉的團隊:
「小川啊,還有在座的研發部同仁。大家剛才的心血匯報,我都看在眼裡。」
張朝陽語氣溫和,甚至帶上了幾分讚許:
「這套第三代搜尋引擎的疊代,進步是非常明顯的。在分詞和語義匹配上的技術突破,更是肉眼可見。集團對你們這兩年的辛苦付出,是絕對認可的,也是非常支持的!」
張朝陽在台上台下熟練地打著太極,抹平著現場尖銳的衝突。
左手給資本方面子,不傷和氣;右手給技術團隊畫餅,給他們一點虛假的安慰。試圖把這場騷動,輕描淡寫地糊弄過去。
聽著這番不痛不癢、充滿官腔的和稀泥。
講台上的王小川,眼底最後一絲殘存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梗著脖子去爭辯底層技術的價值,也沒有再去試圖解釋流量變現的長遠閉環。
他死死地握緊了拳頭,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知道了。張總。」
王小川聲音平靜,沒有半分感情色彩。
王小川直接轉身,一把拔下筆記本電腦上的U盤,拔腿走下講台,頭也不回!
他走到後排,在一片寂靜中,向著那群還在憤怒和憋屈中掙扎的年輕工程師們,冷冷地抬了一下手。
「走。全員離場。」
沒有多餘的廢話。
二十三名核心研發工程師,同時站起身。
他們推開椅子,帶著滿腔的憋屈、憤怒,緊緊跟在王小川的身後,大步向會場的大門走去。
就在一行人推開那扇厚重的雙開木門,即將跨出會場的瞬間。
身後,前排那片屬於高管、董事和華爾街投資人的核心區域。
傳來了連成片,毫無掩飾的嗤笑聲。
「喲,脾氣還不小。沒給集團賺一分錢,摔門子倒是比誰都響。」
「這幫搞技術的書呆子,就是軸。還真把自己當大爺了,離了搜狐的平台,他們那點破代碼算個屁啊。」
「行了行了,隨他們去吧。反正在張總眼裡……」
那些夾雜著鄙夷、輕視、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陰陽怪氣與竊竊私語。
像一堆密密麻麻的毒蜂,嗡嗡作響地追著他們蕭瑟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