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慘白的白熾燈光打在花崗岩地磚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厚重的雙開木門在身後「砰」的一聲自動合攏，將那些刺耳的嗤笑和交頭接耳的陰陽怪氣徹底關在了會議室內。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二十三名核心研發工程師站在空曠死寂的過道里，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沒有人互相安慰，也沒有人再像之前那樣憤憤不平地罵娘。每個人都像是被抽乾了脊髓，臉色鐵青，眼底是灰敗的死寂。
他們熬了多少個通宵？
在那間瀰漫著泡麵味和腳丫子味的機房裡，為了一個分詞算法的Bug，幾個人湊在電腦前爭得面紅耳赤；為了把爬蟲抓取的效率再提升零點一個百分點，有人連著三天三夜沒回過出租屋，困了就裹著大衣在行軍床上眯一會兒。
兩年時間。他們拿出了國內頂尖的第三代中文搜索底層代碼，他們以為自己手裡捧著的是能改變網際網路格局的火種。
結果呢？
在那些西裝革履的華爾街投資人眼裡，在集團高管的報表里，他們只是「沒有創造一分錢利潤」的蛀蟲，是拖累財報的工業廢品。
所有的心血，所有的雄心壯志，被一句冷冰冰的「利潤是多少」徹底剝皮抽筋，碾碎在腳底。
王小川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的步伐僵硬，胸腔里像被塞進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安德森那副高高在上、充滿鄙夷的嘴臉；高管們冷漠看戲的眼神；張朝陽那不痛不癢、和稀泥般的官腔。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的腦子裡瘋狂回放。
前幾天在中關村那間昏暗的上島咖啡館裡。
那個比他還要年輕幾歲、穿著白襯衫的男人，坐在他對面，眼神明亮、字字鏗鏘地對他說：
「在這個浮躁的時代，最稀缺的，就是你們這種死磕代碼優化的技術瘋子！」
「我給你一個完全獨立的平台！沒有GG部門的掣肘，不看短期的財報利潤，預算不設上限！」
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天壤之別的待遇。
一個把他們當成揮之即去的財報累贅；一個卻把他們當成了能改變中文網際網路未來的無價之寶！
「砰！」
王小川停下腳步，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走廊貼著大理石瓷磚的牆壁上。
骨節撞擊硬物的悶響，伴隨著牆面微微的震顫。指關節瞬間破皮，殷紅的鮮血順著手背滲了出來，滴在光潔的皮鞋上。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或者說，這點肉體上的疼痛，遠不及他心底信仰崩塌、被人當眾踩在腳底摩擦的憋屈！
搜狐這片被GG和流量變現徹底裹挾的土壤。
根本不配，也養不活哪怕一絲一毫純粹的技術理想！
「川哥！」
「老大！」
身後的工程師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幾個年輕人紅著眼眶就要上前查看他的傷勢。
「我沒事。」
王小川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強行壓下滿腔的戾氣，用還在滴血的手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
就在這時，走廊轉角處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腳步聲。
張朝陽的貼身私人助理快步尋了過來。看到一群眼珠子發紅的程式設計師，助理愣了一下，隨即目光鎖定在王小川身上：
「川哥，張總讓我現在請您去一趟頂層的總裁辦公室。」
助理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張總交代了，他要單獨見您。」
王小川深吸了一口氣，將帶血的手插進褲兜。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身後的團隊低聲吩咐了一句「你們先回機房」，便跟著助理走向了VIP電梯。
……
搜狐總部頂層，總裁辦公室。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裡頭的氛圍與樓下劍拔弩張的會議室簡直是兩個世界。
這裡環境靜謐，甚至帶著一絲禪意。空氣里沒有菸草和咖啡的味道，飄浮著讓人聞起來很舒服的檀香味。
張朝陽已經褪去了剛才開會時穿的筆挺西裝，換上了一身寬鬆的灰色亞麻練功服。
他正端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的一個草編蒲團上。
面前擺著一張小巧的黃花梨茶几，一套造型古樸的紫砂茶具正在沸水中翻滾，慢條斯理地用竹夾清洗著茶杯。
褪去了那層納斯達克大佬的凌厲外衣，此刻的他，平和得像一個在深山老林里打坐修行的隱士。
「小川，來了。坐。」
張朝陽沒有抬頭，只是隨和地指了指對面的另一個蒲團。
王小川走過去，盤腿坐下。
張朝陽將一杯洗好的熱茶推到他面前，茶湯澄澈，熱氣氤氳。
「先喝口熱茶，暖暖胃，也消消氣。」
張朝陽抬起眼皮，目光溫和：
「剛才在樓下會場，委屈你了。」
張朝陽嘆了口氣：
「那個安德森，是華爾街幾家大基金的聯合代表。這幫做金融的洋鬼子，滿腦子都是數字和分紅，說話向來刻薄不過腦子。」
「你不用把他的那些屁話放在心上。對於你，對於咱們搜狗團隊這整整兩年的辛苦付出，我張朝陽，是絕對認可、看在眼裡的。你們做出來的技術，是國內目前最頂尖的，這一點，誰也抹殺不掉。」
聽著這番溫和的安撫，王小川心底猶如活火山般即將噴發的怒火，被稍稍壓下去了幾分。
但他依舊沒有端起那杯茶。
「張總。」王小川直視著這位自己追隨了數年的伯樂，「既然您認可我們的價值。那為什麼，剛才在會上，面對那種毫無底線的羞辱。您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願意替我們說？」
面對這直白的質問，張朝陽並沒有生氣。
他放下茶夾，苦笑了一聲。
「小川，你是個搞技術的純粹人。你不懂這上市公司的水，到底有多深、多渾。」
張朝陽指了指窗外的夜景：
「我是創始人沒錯。但我不是皇帝。搜狐的脖子上，拴著納斯達克的鏈子。董事會裡的那些獨立董事、那幾個掌握著核心GG線的高管，他們手裡握著公司的錢袋子和財報的生殺大權。」
「我要是剛才在會上，為了替你們出頭，跟安德森硬剛。明天華爾街的做空報告就能擺在我的案頭上。董事會那幫人，會立刻以『創始人感情用事、無視股東利益』為藉口，向我發難。」
張朝陽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深深的身不由己：
「資本的規則，就是誰能下金蛋，誰就是大爺。我沒辦法去對抗這種逐利的本性。」
聽完這番推心置腹的剖白。
王小川沉默了。他知道張朝陽說的是事實，大廠內部的派系傾軋和資本綁架，遠比他寫的代碼要複雜得多。
「張總。」
王小川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懇切，他試圖做最後一次的努力：
「我明白您的難處。我和我的團隊，從進搜狐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死心塌地地敬重您、追隨您。」
「但搜狗這兩年來，一直是在夾縫中求生存！我們做出了國內最好的技術，卻從未得到過集團真正意義上的重視和資源傾斜。甚至在那種場合，連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王小川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底最真實的訴求全盤托出：
「我請求您。拿出您作為創始人的魄力和話語權！打破目前的僵局！」
「只要您肯力排眾議，給搜狗批下充足的研發資金，給我們調配伺服器算力，給我們去賽道上廝殺的資源。哪怕面對再大的阻力，我也保證，一定把百度從搜索王座上拉下來！」
「這是我們技術人，應得的尊重！」
面對王小川滿含期盼與請求的目光。
張朝陽正在倒茶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茶壺懸在半空，幾滴滾水落在了紫砂茶盤上。
他緩緩將茶壺放下，神色淡然。
張朝陽平靜地看向愣住的王小川，緩緩道出了一句徹底擊碎他所有期盼的話：
「小川。」
「我曾經，也和你一樣以為。」
「我以為只要我們堅持下去，只要你們把底層技術打磨到極致，只要我不斷地去跟董事會爭吵、去爭取。總有一天，能說服那些投資人，給搜狗注資，看著你們飛速壯大。」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海：
「但走到今天，我才徹底明白——」
「這一切，都是徒勞。」
張朝陽看著渾身僵硬的王小川，一字一頓：
「搜狐，也許從來都不是你們生根發芽、展翅騰飛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