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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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狐總部大樓，頂層貴賓休息廳。
厚重的隔音門將走廊里的匆忙腳步聲擋在外面。地上鋪著價格不菲的暗花羊毛地毯，空氣里飄著極品手沖咖啡的濃香，以及雪茄淡淡的菸草焦香味。
距離「第三代搜尋引擎技術成果交流會」正式開場，只剩下最後的十分鐘。
休息廳里三三兩兩圍坐著的，全是搜狐董事會的獨立董事、集團GG線的高管，以及幾位專門從華爾街飛過來的外籍機構投資人。
沒有人翻看擺在茶几上的那份厚厚的技術匯報大綱。
幾個老牌董事端著白瓷茶杯，正湊在一起，聊得熱火朝天。
「老李，聽說你們GG部這個季度的報表又沖了兩個點？這流水漲得夠穩的啊。」
一個大腹便便的董事用杯蓋撇著浮茶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不僅是GG，咱們下屬那個SP彩鈴增值業務，這幾個月也是印鈔機級別的利潤。這才是落進咱們口袋裡、踏踏實實的真金白銀啊！」
「可不是嘛！」旁邊一人連聲附和，「只要守住門戶網站的流量基本盤，穩紮穩打把GG賣好。明年初去華爾街路演，咱們的財報數字絕對能讓那些基金經理排著隊搶咱們的股票！」
沙發另一頭，一個金髮碧眼、穿著昂貴高定西服的華爾街投資人，正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支沒有點燃的古巴雪茄。
聽著旁邊中國高管的翻譯，他聳了聳肩，蔚藍色的眼睛裡充斥著不屑和嘲弄，隨口拋出了一句純正的美式英語：
「Search（搜索）？It’s a bottomless pit.（那是個無底洞）」
外籍投資人將雪茄扔在桌面上，用生硬的中文補充道：
「我不明白，張總為什麼還要在這種常年虧損、只燒錢不產出的業務上浪費時間？」
「谷歌有它的生態，百度有它的先發優勢。而搜狗呢？它每年都要拿走上市公司數以千萬計的美金去供養那群只會寫代碼、不懂變現的工程師！這完全是在揮霍、在浪費我們華爾街投資人的股東資產！」
外籍投資人的話音剛落。
周圍的幾個中國高管非但沒有反駁，反而跟著連連點頭，發出一陣壓抑的鬨笑。
在這群資本家的眼裡，那些躲在機房裡日夜死磕算法的程式設計師，就像是毫無價值的寄生蟲。
不能立刻在財報上兌現成現金流的技術、不能在一個季度內拉高美股股價的研發，通通都是拖累上市公司業績的無用垃圾！
整個貴賓室里，充斥著對搜狗研發團隊、對中文搜索未來的鄙夷與蔑視。
他們坐享其成，自以為掌控著搜狐的財報與股價，掌握著所有業務的生殺大權。
卻根本沒人知道。
就在此時此刻的樓上總裁辦公室里。
張朝陽已經拍板，七千萬美金一次性買斷！整個搜狗搜索板塊連同二十三名核心研發團隊，已經被徹底打包出售。
這幫還在談笑風生、高高在上鄙視著技術的資本大鱷，其實早就被時代和更高的資本浪潮裹挾。
而在樓下的大會議室里。
那些滿腔熱血、以為只要亮出第三代搜尋引擎就能打動高層、拿到充足預算的年輕工程師們。
還在做著「熬出頭」的美夢。
卻不知道，他們自以為的巔峰高光，其實早就註定是一場被剝離、被驅逐、被徹底洗牌前的悲涼謝幕。
這棟大樓里。
上下全員，皆被蒙在鼓裡。
唯獨王小川一個人，在前幾天中關村的那間咖啡館裡，已經提前窺見了這齣荒誕鬧劇的終局。
……
八點二十八分。
會務部經理西裝筆挺，皮鞋擦得鋥亮，腰杆挺得筆直。他推開貴賓休息廳的厚重木門，臉上掛著微笑：
「各位董事、各位投資方老師。」
經理微微躬身，伸手做了一個極為標準的引導手勢：
「交流會的各項流程和多媒體設備已經全部調試就緒。請各位移步主會場入座，會議即將準時啟幕。」
貴賓室里的談笑聲漸漸停歇。
一眾投資人和高管們慢條斯理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有人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有人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塵。他們相互謙讓著，帶著上位者的鬆弛、倨傲、漫不經心，成群結隊地緩步走出休息廳。
搜狐一號主會場內。
正中央懸掛著一塊碩大的高清巨幕投影，上面定格著「搜狗第三代搜尋引擎技術成果匯報」的藍色背景板。
主席台上的聚光燈鋥亮，將演講台照得纖毫畢現。
台下的前排區域被明顯區隔開來，柔軟的真皮座椅前，整齊地擺放著嘉賓名牌、高級礦泉水和會議專用的鵝頸話筒。
隨著大門推開，高管和資本方代表魚貫而入，徑直走向最前排的核心高位。
八點三十分，大門準時合攏。
搜狐內勤部門的一位高層領導邁步登台，西裝筆挺，手持麥克風拉開了這場匯報的序幕：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投資人嘉賓、以及各位奮戰在一線的研發同仁，大家晚上好！」
主持人語速平穩，字正腔圓：
「本次搜狐集團核心技術成果交流會，將聚焦我司自主研發的中文搜尋引擎！重點展示底層疊代、算法升級、以及未來的賽道對標與突破！」
「本次大會，旨在全面復盤過去兩年的技術研發進度、展示核心攻堅成果、匯報未來的戰略商業規劃、並向董事會申請後續的研發資源扶持！」
「接下來，有請搜狗搜索核心研發團隊負責人，上台進行專項成果匯報！」
話音落下。
會場內幾台巨大的追光燈瞬間轉動，幾道刺眼的強光齊刷刷地匯聚在講台中央。
儀式感被烘托到了極致。
在所有不知情的員工眼裡，這無疑是一場屬於技術團隊的表彰大會，是論功行賞的高光時刻。
但在早已經看透結局的王小川眼裡。
這刺眼的燈光，就像是打在待宰羔羊身上的探照燈。這是搜狐給搜狗這塊即將被拋棄的資產，安排的最後一次、也是最徒勞的一場悲涼謝幕。
……
會場最後排的角落裡。
二十三名核心研發團隊的成員，全員擠在這裡。
他們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有的頭髮油膩、有的眼袋深重。但此刻，這二十三個人全都屏息凝神，雙手緊緊地抓著膝蓋，每個人的眼神都熾熱得仿佛能噴出火來，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兩年來，無數個通宵達旦的機房鏖戰，無數次因為算法死循環而揪掉的頭髮，所有熬紅的眼眶和吃過的泡麵，全都在等著這一刻的爆發！
他們篤定，只要今天把這套碾壓級的成果亮出來，就一定能打動前排那些手握重金的高管，拿到屬於他們的預算，讓搜狗真正崛起！
「川哥，上！」
旁邊的年輕程式設計師紅著眼睛，壓低聲音，用力捶了一下王小川的肩膀。
王小川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雙手攥緊成拳，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強行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
他邁開步子，在追光燈的照射下，一步一步，緩慢又堅定地走向那座萬眾矚目的講台。
年輕，拘謹，身上帶著技術人獨有的那份純粹與執拗。
站定在麥克風前。
王小川抬起頭，習慣性地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可就在他目光掃向台下的瞬間。
撲面而來的，不是他想像中的期待、鼓勵和尊重。
坐在前排那一整排西裝革履的資本投資人和集團高管，正用高高在上、淡漠、甚至近乎是在「審視即將報廢的工業廢品」般的冰冷眼神，靜靜地注視著他。
沒有掌聲，沒有笑意。
只有掩飾不住的不耐煩、輕視、以及對這個「常年虧損部門」例行公事般的敷衍與鄙夷。
一瞬間。
一股莫名的酸澀和難以名狀的窩火，像一塊巨石一樣，死死地堵在了王小川的胸口，壓抑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但他咬著牙，硬生生地將這股情緒咽了下去。
王小川收斂心神，穩住自己的聲音，開口做出了開場白：
「各位領導、各位嘉賓，大家好。」
「我是搜狗搜索研發負責人，王小川。」
王小川雙手按在講台邊緣：
「接下來，由我代表整個核心研發團隊，向集團匯報第三代中文搜尋引擎的全部疊代成果、技術優勢、對標進度以及未來的賽道規劃。」
台下，前排的高管們象徵性地抬起手，敷衍地拍了兩下。
這陣稀稀拉拉的掌聲，冰冷、潦草，沒有半點誠意可言。
……
聚光燈下，王小川屏蔽了台下那些冰冷的目光，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他準備了無數個日夜的匯報中。
隨著他手裡的雷射筆按動，背後巨大的幕布上，PPT一頁頁快速翻過。
條理清晰的架構圖、密密麻麻的算法對比數據，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在過去的大半年裡，我們對中文分詞算法進行了底層重構！」
王小川語速加快，聲音裡帶著技術人特有的狂熱與自信：
「我們的智能爬蟲抓取效率，比上一代提升了百分之三百！語義匹配精度實現了關鍵性的突破！」
「各位請看這組測試數據。在中文長句解析和多義詞辨識上，我們現在的這套底層架構，對比百度現有的搜尋引擎，已經實現了壓倒性的碾壓！而對於谷歌那種直接照搬英文邏輯、在中國市場嚴重水土不服的算法，我們在本土化適配上，有著絕對的代差優勢！」
王小川越講越激動，他雙手在半空中揮舞，鏗鏘有力地闡述著搜索賽道的宏大藍圖：
「中文本土搜尋引擎，擁有絕對的賽道護城河！它是未來整個網際網路的信息樞紐，是所有網民上網檢索的絕對剛需！這是必須要長線布局、而且絕對能產生核彈級商業價值的技術壁壘！」
他字字真誠，向台下描繪著搜狗未來足以顛覆格局的無限可能。
匯報接近尾聲。
王小川雙手撐著講台，目光誠懇地看向前排那些掌握著財務生殺大權的高管，提出了團隊最迫切的訴求：
「要實現剛才說的彎道超車，對標甚至超越百度。」
「我們團隊急需集團提供持續且足額的研發資金支持！我們需要立刻進行伺服器算力的大規模擴容，並且批准我們擴招至少五十名頂尖的算法工程師！」
他滿懷赤誠，期待著哪怕只有一個人能看懂這份沉甸甸的技術價值，能站出來給他們堅持下去的底氣。
就在他剛剛講到「亟需資金加持」、話音還未落定的關鍵節點——
「啪！」
前排正中央，那位金髮碧眼的華爾街外籍投資人，滿臉的不耐煩終於達到了頂點。
他直接把手裡的簽字筆摔在會議桌上，抬起一隻手，粗暴地打斷了王小川的發言。
投資人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湛藍色的眼睛裡透著居高臨下的輕佻。
他拿起面前的麥克風，語氣冰冷：
「Sorry，打斷一下。」
「王先生。我不聽你的技術代碼，不聽你畫的未來藍圖，更不聽什麼賽道護城河。」
投資人指著大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我只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你們這個所謂的搜狗搜索板塊，目前單季度的財報淨利潤，到底是多少？」
外籍投資人的聲音通過會場的音響，冰冷地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你們這二十三個人，耗費了集團兩年的巨額預算。」
「到底給搜狐這家納斯達克上市公司，創造了多少實打實、能寫進報表里的——商業現金利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