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沒有半點大功告成的鬆懈，直視著旁邊剛剛長出一口氣的楚天合：
「天合，談判桌上敲定的那叫意向，寫在合約里才是塵埃落定。這事兒遠沒到慶功的時候。」
張明遠豎起一根手指，直接砍掉了所有投行圈按部就班的流程：
「第一。併購流程全面提速！馬上讓乘風資本的海外併購專班、離岸律所以及資金結算組全員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時三班倒待命。所有涉及跨境法務和審計的常規拉扯，能簡化的全部簡化！」
「不用跟搜狐去摳那些細枝末節的法律條文。嚴格恪守『三日意向書、半月全款交割』的極限時間表！全程倒排工期，這半個月裡，哪怕天塌下來，也要準時把錢打進他們的帳戶，把代碼和人給我鎖死！」
楚天合神色一凜，立刻站直了身子，收起了剛才的輕鬆。
張明遠壓下第二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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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在剛才的視頻里，我許給張朝陽的所有條件：五年內不啟動IPO、不接受外部融資、百分之十的原始股權、強反稀釋保底條款，以及離岸信託的私密代持架構。」
張明遠目光凌厲：
「這些東西，絕不能只是口頭上的畫餅！立刻讓律所起草正式的商事合同與補充協議，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必須具備開曼群島和國際商法的絕對司法效力！」
「拿出我們最硬的誠意，白紙黑字拍在張朝陽的案頭上。我要徹底斬斷他心裡最後的一絲顧慮和搖擺，讓他連反悔的餘地都沒有！」
張明遠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重中之重！」
「後天上午，省委就要召開『全省開發區整頓專項常委會』！在那個會上，省委一把手郝長鴻要親自拿這個項目，去幫我們龍騰新區砸開升格的特例大門！」
張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擊：
「我等不到半個月後的全款交割，更等不到資產慢慢遷移！」
「後天早上八點之前！你必須把帶有搜狐方面法律簽章的《約束性併購意向書》、一千萬美金保證金的打款憑證、完整的資產交割落地時間表，以及王小川團隊全員簽字的遷址預案——」
「這套完整、真實、可查、具備絕對法律效力的書面材料，必須一字不差地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張明遠盯著楚天合，聲音沉到了谷底：
「這就是郝書記在常委會上硬懟所有保守派、敲定龍騰新區升格正縣級的唯一底氣！這套材料要是出了半點紕漏，整個新區的升格大計就得徹底崩盤！」
楚天合聽到這裡，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濕透。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乘風資本在網際網路賽道上的一次戰略抄底。直到這一刻，看著張明遠偏執的極限施壓，他才徹底讀懂了這個局的全部輪廓——這哪裡是單純的資本套利，這分明是張明遠用幾千萬美金作刀，給龍騰新區晉升殺出的一條血路！
「遠哥，我明白了。」
楚天合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立下軍令狀：
「你放心！我這就通知團隊連夜幹活。不惜一切代價，後天早上八點，全套上會材料，我親自交到你手上，絕不耽誤你的大局！」
……
十月八日，傍晚。
京城首都國際機場。
伴隨著巨大的引擎轟鳴聲，一架從美國直飛國內的波音客機平穩降落在跑道上。
在此之前，遠在美東的張朝陽在結束那場跨洋視頻談判的半小時後，當即推翻了華爾街的所有應酬和行程安排。他甚至來不及倒時差，立刻讓助理改簽了最快一班中美直飛航班，歷經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強行殺回國內。
夜幕初垂，黑色的奧迪A8從機場高速駛下，直奔搜狐總部大樓。
頂層總裁辦公室內。
張朝陽連外套都沒脫，隨手將領帶扯松。長途飛行帶來的深度疲憊縈繞在眉眼間，時差顛倒讓他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但他毫無休憩的心思。
端著一杯濃烈的黑咖啡，他獨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車水馬龍的京城城。
咖啡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張朝陽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瘋狂復盤著上午那場驚心動魄的跨洋談判。
越復盤，他越覺得後背發涼。
那個自稱「小張」的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老辣得像一個在深淵裡活了上百年的老鬼。
心態穩如磐石，對人性弱點拿捏入骨，底牌層層嵌套。從剖析搜狐內部的派系傾軋，到拋出天涯盤古搜索這把懸在頭頂的鍘刀，再到最後用離岸信託私藏百分之十股權的誘惑。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他的七寸上；每一句話，都算盡了所有的利弊和他的心理底線。
張朝陽在網際網路江湖裡廝殺了這麼多年，在華爾街見過無數揮舞著支票的資本梟雄。卻從未有人能像那個年輕人一樣，全程死死地牽著他的節奏走，把他這塊最難啃的骨頭，嚼得連渣都不剩。
良久。
張朝陽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緊，望著窗外的霓虹，低聲呢喃了一句，語氣中夾雜著深深的忌憚、認可，以及無奈的釋然：
「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狐狸。」
一口飲盡杯中苦澀的咖啡。
張朝陽轉過身，將空杯子重重擱在辦公桌上。他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將私人助理叫進辦公室，連下三道雷霆指令：
「第一！通知所有在京的高管和獨立董事。明天上午十點，召開緊急董事會！」
張朝陽眼神銳利：
「議案只有一個——出售搜索板塊和圖行天下等資產！我會用七千萬美金的純現金淨利去增厚下個季度的財報，徹底剝離虧損的研發包袱。明天會上，不管誰有意見，強行壓平所有反對聲音，確保收購議案必須全票通過！」
助理驚得瞪大了眼睛，連忙點頭記下。
張朝陽豎起兩根手指：
「第二！立刻調集最頂尖的法務團隊，給我二十四小時盯著乘風資本發過來的所有合同草案！」
「特別是離岸信託協議和反稀釋條款！今天視頻里那個張總許諾的所有權益，必須一字不差地給我落地成具有絕對效力的法律條文。絕不接受任何文字遊戲和條款陷阱！」
「第三！」
張朝陽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目光深沉：
「動用我們投行圈、海外商圈以及國內人脈的所有暗線資源。去給我徹查！查透那個乘風資本背後的『張總』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倒要看看，這個智乎近妖的年輕人，或者說乘風資本背後，到底站著國內哪尊深不可測的大神。
私人助理躬身領命，快速記錄完畢後。他抬起頭，有些遲疑地請示道：
「張總……總部今天下午原定有一場搜狗技術成果的內部交流會。因為您航班延誤，一直推遲到現在還沒開始。目前定在晚上八點半舉辦。」
助理看了一眼時間：
「王小川和他的整個研發團隊，現在全員都在樓下的會議室里等著呢。說是要上台展示第三代搜尋引擎的最新研發進度。您看……您剛下飛機，要不要推了？」
張朝陽指尖輕叩桌面的動作微微一頓。
剛剛敲定了要把這塊資產連鍋端地賣掉，這幫蒙在鼓裡的研發工程師卻還興沖沖地等著向他匯報工作。
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淡淡開口：
「不推。我參加。」
「我正好看看，他們這幫人熬白了頭髮做出來的底層研發，到底砸出了什麼水花。」
……
夜幕初垂，搜狐總部大型會議室內燈火通明。
王小川帶領著二十三人核心研發團隊全員就位。一眾穿著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的年輕工程師們士氣高漲、鬥志滿滿。
他們圍在會議桌旁，低聲熱議著，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對未來的希望。
「老周！咱們這第三代中文搜尋引擎終於疊代完成了！」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年輕程式設計師興奮地搓著手，唾沫橫飛：
「分詞算法、爬蟲抓取、還有那個語義匹配模型全部升級了！我拿內部數據跑了一遍測試，對比舊版本簡直是碾壓式的提升！咱們這套底層邏輯，完全有硬實力直接對標百度、甚至追平谷歌的中文搜索精度！」
「對啊！熬了兩年，頭皮都熬禿了，總算見著回頭錢了！」旁邊另一個胖子工程師拍著桌子附和，「這次交流會，老闆剛從美國飛回來就親自參會，肯定能看見咱們的成績！」
「這還用說？之前董事會那幫只會看GG報表的財務，天天卡咱們研發預算、卡設備資金。這次只要咱們把實打實的成果亮出來，張總絕對會站出來力挺咱們！以後誰還敢給咱們甩臉色看？」
「川哥！」一個新來的年輕小伙子激動地看向站在邊緣的王小川，「感覺咱們這回是真的要熬出頭了！只要張總把後續資金砸到位，咱們搜狗絕對能霸占中文搜索的半壁江山！」
「嗤——」
角落裡，一個留著長發、負責數據抓取的老程式設計師小劉，端著個保溫杯，涼颼颼地潑了一盆冷水：
「我看倒是未必。咱們公司那群董事和投資人的德行，你們心裡沒點數？他們只會死死盯著眼前那點能變現的蠅頭小利。搜索是個長期燒錢的無底洞，就算咱們技術做到了天下第一，只要短期看不到財報利潤，在他們眼裡就是個只配被邊緣化的賠錢貨。」
「哎呀小劉，大家今天這麼高興，你在這兒潑什麼冷水啊！」幾個年輕工程師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整個會議室里人聲鼎沸。
所有人都沉浸在苦盡甘來、即將被總部重點扶持、大展宏圖的美好幻想里，篤定搜狗的黃金時代馬上就要到來。
在他們的認知里，那個最近在公司內部流傳的「乘風資本有意收購搜索板塊」的小道消息，完全被當成了一個笑話。搜狐怎麼可能賣掉未來？這不過是資本圈一次無足輕重的普通接觸，最終只會無疾而終。
唯有王小川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靜靜地站在人群最邊緣的陰影里。雙手插在褲兜里，沉默寡言。
聽著眾人的熱議和憧憬，他只是嘴角扯出一絲勉強的笑意，隨口敷衍了兩句，眼底深處，卻沒有半點本該屬於此時的喜悅與期待。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會議室前方那塊巨大的投影幕布。
全場上下，甚至包括整個搜狐高層。
只有他王小川一個人心裡清清楚楚——一切，都變了。
他是搜狐內部唯一一個，親自坐在那個名叫張明遠的年輕人對面，親身感受過對方那如同淵海般恐怖的格局與魄力的人。
旁人看不懂的資本棋局，他心底卻有著一股無比強烈、揮之不去的篤定直覺。
那場看似天方夜譚的收購，有極大的可能會成功！
那個年輕得不可思議的男人，從不在談判桌上虛張聲勢。他手裡握著足以砸穿規則的底牌，算盡了人性和利弊。他既然敢誇下海口，就一定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拿下這盤棋。
王小川望著眼前這群滿懷憧憬、依舊活在「老東家會重用我們」固有認知里的同事們。
他的心底，前所未有的清明。
搜狐那沉重的財報枷鎖、內部派系的無休止內耗、以及華爾街對短期利潤的逼迫。這座看似龐大輝煌的大廈，永遠養不活長線且純粹的搜索技術研發。
這片困住他們兩年的牢籠，早就沒有了任何希望。
這一刻。
在這間充斥著歡呼和期待的會議室里，王小川安靜地垂下眼帘。
搜狗的未來，從來不在搜狐，更不在大洋彼岸那個只看數字的納斯達克。
他和這二十三個兄弟、連同整個核心研發團隊最終的歸宿，其實，早已經落在了千里之外。落在了那個給他畫出『輸入法』宏偉藍圖、並且願意給他們一方獨立天地去野蠻生長的全新平台之上，落在了那位年輕到過分，卻又比任何人都懂技術的張總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