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逃回家的小卒跟老父嘮叨闌關從軍的兇險。
言說叛軍追兵鐵蹄來去如風,一邊騎馬,一邊揮刀,手起刀落。
一個活蹦亂跳的青壯兒郎便命喪刀口。
酒肆老掌柜差點嚇暈過去,好在眼前是好端端的兒子,心中舒一口氣。
此時掌柜顧不上收拾東西逃命,噙著欲落的淚去後廚,找出招待客人的小菜與酒水,讓自家九死一生逃回來的孩子吃頓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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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凡一手端著酒碗,偷聽小卒帶回的最新消息,心生疑惑。
按照裴修之的消息,闌關縣駐有近二十萬官軍,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兵家重地。
朱成方作為暗子幫鎮南王消耗雙方軍隊,在闌關死磕到底。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氣,接連戰敗,士氣低迷,叛軍攻進蒼木郡,再趕回去就難了。
大魏天下易主之日不遠了。
柳紅塵吸了一口溫熱的酒水,眼睛發愣:「那個姓朱的將軍又輸了,我們還去建安嗎?」
按照原本的路線,兩人必要故地重遊一番。
她並不知曉許大好人打的兩頭吃經驗的主意。
「去,當然去。」許凡點頭。
他側目一看,小卒在桌邊放肆吃喝,狼吞虎咽的姿態宛如餓死鬼投胎。
見掌柜去忙活,許凡攜帶溫熱酒水過去,名為黑娃的小卒愣了一下。
兵荒馬亂的年頭,客人面上白淨,身材高大,還帶一位美艷姑娘同行,至少能看出是武功高強的江湖人。
「你吃你的。」許凡溫和提醒一聲,給空碗倒滿自己帶過來的熱酒。
黑娃把桌上剩下的吃食打掃入腹,酒水順著下肚,長嘆一句:
「嗝兒~很久沒吃這麼飽了。」
他回神看向對面的青年江湖客,不好意思撓頭,「讓少俠見笑了,逃命路上沒吃過飽飯。」
「人之常情。」許凡寬慰道,「小兄弟方才所言,官軍竟然在闌關縣又敗了,那些聖教叛軍真的很厲害?」
這一問恰好說到黑娃的心坎上,神情緊張起來,望向酒肆門口,仿佛此地就有叛軍提刀追來。
「少俠有所不知,在闌關城外,叛軍里像我這樣的小卒子不要命地攻城,比小時候見過的蟲蟻都多!」
「真是兇悍,你們守了幾日闌關?」
「呃……大半天,晚上我們就撤退了。」黑娃的聲音漸小,身為敗軍之卒,丟了城池總是不光彩的。
「大半天?」
許凡心中一沉,就是二十萬頭豬守城,叛軍也要砍幾天才砍完。
「對,聽說是我們軍中的那些大將軍中出了叛徒,跟叛軍裡應外合。」
黑娃把聽到的消息一說,又想起逃亡時軍中同袍對朱大元帥的戲稱,低聲說道:
「軍中有人說朱大帥是朝廷的撤退將軍,建安讓他給撤沒了。」
許凡眉毛一挑,心念微動。
高層將領出現叛徒?
那還打個球!
闌關真難守不住,堪堪守住也是拿人命填。
朱成方倒了八輩子霉,下令撤退,身後名徹底崩塌了。
自己人都戲稱他為——撤退將軍。
此人並非心狠手辣之徒,有些惻隱之心,沒用人命消耗官軍與聖教叛軍,功過難說。
許凡看著眼前灰頭土臉的黑娃,語重心長道:
「小兄弟,朱大帥下令撤退,他對不起朝廷託付,對不起大魏皇帝,唯獨對得起手下將士與父老鄉親。」
「不下令撤退,你們在闌關就回不來了。」
「別人可以笑他『撤退將軍』,你們不可以笑。」
「嗯……」
聽完這一通說法,黑娃似懂非懂地點頭,只覺得大元帥好像是為了他們才吃的敗仗。
「少俠認得我們大帥?」
「數面之緣。」
「……」
原來十多萬官軍逃亡進蒼木郡,黑娃特意向上官請示,回家叮囑爹娘收拾東西離開。
朱成方、元笠收攏殘部,在前邊的望雲關駐防休整。
離開小鎮酒肆,附近望雲關將有大戰,路上流民多起來。
潰敗的十多萬官軍缺衣少食,朝廷當前後勤不到位,少不了派出兵卒在附近征糧征物。
許凡與柳紅塵騎馬趕路,姿態輕鬆,未出現不長眼的兵卒找他們麻煩。
柳紅塵抬頭望天,伸手接住洋洋灑灑落下的雪粒。
「大好人,又下雪了。」
許凡扯了一下韁繩,展望昏暗天空,遠山模糊成影子,密密麻麻的雪粒打在路邊乾草里,沙沙聲響成一片。
「雪很快就變大了,翻過前邊的山頭就是望雲關,你看,那裡有一隊兵卒過來了。」
兩人冒雪趕路,到山前便被攔下,此地十多名軍卒在此把守,為首的伍長喝道:
「站住,前方望雲關乃是平叛軍大營,你們速速退去。」
「要離開蒼木郡,從隔壁縣繞路。」
許凡就為平叛大軍而來,連馬都沒下,朗聲道:
「我與你們朱大帥是舊識,還不進去通報。」
那圍過來的攔路軍卒面面相覷,誰也沒把握,領頭的伍長試探道:
「可有我們大帥的信物?」
「真拿你們沒辦法。」
一群值守的苦哈哈,他不想為難,許凡從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慕容德給的金令拋過去。
「你們朱大帥一定認得此物,拿去通報。」
「還有,找他的人姓許。」
路上這塊御賜的金令省了很多事,至於目前誰是皇帝,不重要。
那伍長接住金澄澄的令牌,嚇一大跳,雖然金令上邊的字他不認識,但做工精細,來路必定不凡。
他當即畢恭畢敬道:「請二位在此等候,容在下去通報大帥。」
半個時辰後,一隊騎兵從山上冒雪奔騰而下,為首者正是朱成方。
眾人聽外邊值守的人說,許凡跟其他人在搭建的簡易木屋內燒柴取暖。
朱成方仔細一聽,小屋內好像還在算命。
「先恭喜你了,按照你的說法,出征前家裡的婆娘已經懷上了,如今應該誕下兩個子女。」
周圍的同僚兵卒一片打趣起鬨,那被算命的中年漢子滿臉驚訝:
「真的?還是雙胞胎?小先生可別哄我。」
「自然是準的,不信問你們大帥,我許半仙算得準不準。」
「小先生真認識我們主帥?」
「……」
「你們朱大帥已經來了,就在門口。」
「我去看看。」
一名小卒故意出門查看,當場愣住。
外邊站了一群人,為首者就是遠遠見過一眼的大軍主帥!
這木屋內的兵卒一鬨而散,去外邊值守,簡易木屋只剩許凡與柳紅塵坐在木樁上烤饅頭。
「許半仙依舊灑脫如初,朱某卻成了撤退將軍,這等名號用不了多久便會傳遍大魏……」
「當初給朱某的批語要應驗了?」
朱成方站在門口,對自己一年多的經歷感慨良多。
大魏時局變動,少不了許凡推波助瀾,殺蕭供奉的是他,殺司主的也是他。
許凡嗅了一下樹枝上的烤饅頭,焦香撲鼻,扭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朱成方:
「也許你更適合做一個純粹武夫,並非領兵打仗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