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六年。
瀾州景行大學的新生報到日,堪稱一年一度的人間迷惑行為大賞現場。
周行從那輛低調到塵埃里的邁莎銳後備箱裡,拖出最後兩隻塞得快要炸開的行李箱,用腳一推,讓箱子穩穩噹噹地地停在親兒子周行遠面前。
「喏,你的,自己上去,四樓,有電梯。」周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語氣輕鬆自然。
十八歲的周行遠,身高已經竄到了一米八八,比他老爹還高了小半個頭。
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衝鋒衣,寬肩窄腰大長腿,往那一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我能徒手拆高達」的工程系狂野氣質。
周行遠瞅了瞅腳邊那倆能當防爆盾使的箱子,英挺的眉毛皺了皺。
「爸,講點道理,我可是你親生的。咱家在學校隔壁建的別墅區,走路過來也就五分鐘,您非得讓我住這四人間的鴿子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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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親生的,才送你來體驗原汁原味的集體生活。」周行把車鑰匙拋給不遠處的葉影,雙手插兜,一副「我是你爹我說了算」的悠然姿態,「想當年,你爹我念大學可是住的六人間,住六樓還沒電梯,箱子都要自己扛上樓。」
「睡覺的時候上鋪的兄弟一翻身,下鋪的我晃得跟坐搖籃似的,那才叫青春。」
周行遠翻了個白眼,差點把眼珠子翻到後腦勺。
信你個鬼,你那大學宿舍的床板怕不是金絲楠木的吧!
旁邊,另外兩輛純黑色的保姆車中的戰鬥機——羅倫士和別克世紀,車門也無聲滑開。
周念初和周知安各自拎著自己的小包下了車。
姐姐周念初一襲月白色的棉麻長裙,烏黑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懷裡還抱著兩本板磚厚的明代古建築彩繪圖錄。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周圍新生報到的喧囂好似就被自動隔絕了,整個人透著一股「我自安好,與世無爭」的書卷氣。
妹妹周知安就活潑多了。
背著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則能給心臟起搏器供電的頂級冷藏箱,嘴裡正嚼著一片後山生態農場剛摘下來的新鮮薄荷葉,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行了,都別磨蹭了。」溫景走過來,自然地挽住周行的胳膊,笑著對三個即將開啟大學生活的「小傢伙」們揮揮手,「我跟你們爸爸要為出海做準備了,你們的行李自己收拾,缺什麼去校內超市刷飯卡就行。」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一句,笑容里藏著幾分揶揄:「別想著半夜點外賣或者在宿舍里偷用電火鍋哦,宿管阿姨可是演武堂退役的方晴教官親自帶出來的精英團隊,沒收過的違規電器能開個二手家電城了。」
周行遠仰天發出一聲悲鳴,徹底認命。
他彎腰,一手一個,輕鬆拎起那兩個巨型行李箱,邁開大長腿,吭哧吭哧地衝進了宿舍樓的樓道,背影里寫滿了悲壯。
景行大學的招生門檻高到離譜,每年本科在全球範圍內就招那麼幾百個妖孽。
周家這三位憑著各自領域裡碾壓同齡人的硬核專業成績和綜合考核,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為了不搞任何形式的特殊化,入學檔案的父母職業那一欄,周行大筆一揮填了自由職業,溫景則寫的是民間手工藝人。
這履歷,樸實得能在簡歷篩選第一輪就被AI扔進回收站。
然而,基因這玩意兒,就像夏天的冰棍,想捂是捂不住的。
開學不到兩周,周家三姐弟的名頭,就以三種截然不同的清奇畫風,響徹了景行大學的各個學院。
航天與機械工程學院的重型裝備實訓基地里,一群大三的學長正圍著一台從景行崑崙動力淘汰下來的教學用微型航空渦噴發動機愁眉苦臉。
這台寶貝疙瘩的油路傳感器莫名其妙地一直報警,幾個年輕的助教拿著萬用表和示波器,里里外外排查了大半天,頭髮都快薅成條形碼了,也沒找出問題所在。
剛在隔壁籃球場打完球的周行遠,單手抱著籃球,渾身是汗地溜達過來,在旁邊站著瞅了不到三分鐘。
「嘖,第三組的旁通閥密封墊片老化了,磨損導致間隙超了零點零二毫米,高速氣流通過時產生渦流擾動,負壓傳感器讀數異常,連鎖報錯。」
少年把籃球往地上一扔,籃球梆的一聲彈起老高,然後朝旁邊一臉懵的助教伸出手。
「師兄,借個內六角扳手和千分尺。」
那助教還愣著呢,手已經下意識地把工具遞了過去。
接下來就是周行遠的個人秀時間。
只見他手速飛快,三下五除二就拆開了引擎外殼,擰螺絲看都不看一眼,好像閉著眼睛都知道每個零件的位置。
那熟練度,讓旁邊一群拆個手機都得看B站教程的學長們自愧弗如。
半小時後,一個用邊角料臨時打磨的替代墊片被成功嵌入,自製的卡扣歸位。
周行遠重新接通測試電源。
「轟——!」
沉寂了半個月的引擎再次爆發出一聲有力的咆哮,控制台上的轉速曲線迅速拉滿,一排狀態指示燈唰地一下全變成了代表健康的綠色!
全場,一片譁然。
一位老教授戴著老花鏡,從隔壁的辦公室里一路小跑出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天才!這就是天才啊!大一的新生?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明天!不,現在!立刻來我的航模動力與先進位造實驗室報到!」
周行遠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機油,撿起地上的籃球,展顏一笑道:「老師,報到沒問題。不過,您實驗室里那台閒置的三軸聯動數控銑床,周末能借我用用不?」
「我想切點高強度合金零件,給隔壁宿舍那哥們兒的掃地機器人做個性能升級,再加裝個雷射雷達和自動倒垃圾模塊。」
老教授先是一愣,隨即笑罵出聲:「准了!臭小子,只要你不把實驗室的房頂給我掀了,那台破機器隨你折騰!」
與此同時,建築與文化遺產保護系的多媒體工作室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一場關於宋代《營造法式》中斗栱結構受力分析的專題研討會,正在火熱進行中。
幾個博士師兄為了一個關於木料含水率對榫卯結構長期形變影響的課題,爭得面紅耳赤。
大屏幕上,各種花里胡哨的有限元分析軟體正在瘋狂滾動著數據流,密密麻麻的參數看得人頭皮發麻。
周念初就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手裡握著一支平平無奇的炭素筆,在速寫本上沙沙作響,仿若外界的爭論與她無關。
「不用算了。」
一個清脆又沉靜的聲音讓整個嘈雜的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念初站起身,走到講台前。
她沒看那些複雜的模型,只是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勾勒出一副手繪的建築剖面圖。
那線條,乾淨利落,透視精準,其平滑程度讓旁邊的電腦屏幕都顯得有些粗糙。
「這處歇山頂的主要承重木料,用的是南方的黃檀木,年輪密度平均每厘米達到十四圈以上,材質堅韌。」
「宋代工匠在建造時,特意在榫頭部分預留了陰陽凹槽,就是為了應對江南的潮濕氣候。雨季時木料吸濕膨脹,凹槽結構正好能將應力鎖死,轉化為內部支撐力,根本不會發生你們模型預測的那種側向滑移。」
說罷,又在圖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畫了個圈。
「而且,你們的模型里,少算了一道明代洪武年間官方修繕時,補配進去的鐵質拉杆所提供的反向拉力。所以,數據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全場落針可聞。
系主任,一位五十多歲的資深教授,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厚重鏡片,快步走上前,從助手手裡拿過一本古籍孤本的影印件,翻到其中一頁,仔仔細細地比對著。
足足過了五分鐘,他一拍講桌,聲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完全吻合!分毫不差!周念初同學是吧?下個月,故宮古建築勘探修繕辦公室的那個聯合調研項目,名額加你一個!」
周念初只是淺淺地向教授頷首致意,然後默默收起自己的速寫本,安靜地退回了座位,深藏功與名。
要說最離譜的,還得是生命科學與食品學院的周知安。
這位二小姐,以一己之力,把景行大學被吐槽了十年的第一食堂,硬生生逼成了內卷的米其林預備役。
大一新生第一次進食品風味感官實驗課,導師拿出一組用於盲測的香精樣本,讓大家分辨其中的成分。
其他同學還在那兒皺著眉頭猛吸,試圖從刺鼻的化學氣味中尋找靈感。
周知安只是把每個試管湊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然後就像報菜名一樣,不帶停頓地脫口而出:
「一號是人工合成的乙酸乙酯,帶有明顯的化工殘留氣味,品質低劣。」
「二號是雲南高山產的重瓣紅玫瑰低溫冷萃液,而且採摘時間應該是花期開放的第三天清晨,花香最濃郁。」
「三號是馬達加斯加波旁種的香草浸膏。可惜,提取時的溫度偏高了至少兩攝氏度,導致焦糖風味蓋過了原本該有的木質香氣,算次品。」
導師手裡的玻璃滴管啪嗒一聲掉在了實驗台上,一臉震驚地看著她。
不出半個月,學校第一食堂的意見簿,就被周知安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給寫滿了。
「今日糖醋排骨,掛汁所用澱粉糊化過度,口感黏膩,建議將玉米澱粉替換為馬鈴薯改性澱粉,以增加脆度。」
「清蒸鱸魚,火候明顯超過了四十秒,導致魚肉肌原纖維蛋白過度變性,口感發柴,鮮味流失。建議蒸製時間縮短至八分二十秒。」
食堂那位膀大腰圓,號稱在後廚顛了三十年大勺的總廚,原本還不服氣,氣沖沖地找上門來想跟這個小丫頭理論理論。
結果,被周知安現場用廚房裡僅剩的幾種調料,隨手調了一碗蘸料,徹底征服了味蕾。
當天晚上,這位總廚就屁顛屁顛地提著兩袋子蛋糕跑來拜師,非要求著周知安教他失傳的古法吊高湯的秘籍。
三個孩子,就這樣憑藉著各自的鈔能力之外的硬核能耐,在象牙塔里混得風生水起。
壓根沒人知道,他們背後那個被標註為自由職業的老爹,擁有的財富能買下無數個這樣的大學。
……
與此同時,瀾洲景行私人碼頭。
一艘通體純白,線條流暢優美,光看個頭就足以讓所有豪華遊艇自慚形穢的巨型超豪華探險遊艇——景行萬里號,正安靜地停泊在蔚藍無垠的海面上。
已經四十多歲的周行,穿著一件最簡單的休閒亞麻襯衫,配著沙灘短褲和人字拖,手裡捧著半個剛從冷藏室拿出來的冰鎮西瓜,用勺子挖著吃。
活脫脫一個準備帶薪擺爛、提前退休的中年油膩……哦不,中年帥大叔。
溫景就站在他身邊的甲板上,迎著略帶鹹味的海風,一頭烏黑的長髮被吹得輕輕揚起。
她皮膚依舊白皙透亮,身段婀娜如初,絲毫看不出是三個大學生的母親。
「三個小傢伙在學校適應得都挺好。」溫景笑著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念念剛才給我發微信了,說學校食堂的飯菜被安安技術指導了一番之後,紅燒肉的水準已經快要趕上白羽叔了。」
周行樂了,挖了一大勺最甜的瓜心肉,遞到妻子嘴邊。
「行遠那小子也沒閒著,我剛收到肖鶴雲轉發的郵件,說是這小子把實驗室一台價值三百萬的進口示波器給拆了,又原封不動地裝了回去,還順手優化了裡面的一個算法。」
「校領導非但沒處分他,還特批了一間獨立工坊讓他隨便折騰。」
他感慨道:「看來兒孫自有兒孫福啊,沒有咱們在旁邊盯著,他們反而野蠻生長得更帶勁了。」
在他們身後寬敞的甲板客廳里,幾個老人正熱火朝天地搓著麻將。
周雲瑞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牌,嘴裡嚷嚷著:「碰!麼雞!胡了!清一色帶對對胡!給錢給錢!」
他對面的溫遠山,穿著一條印滿了熱帶風情棕櫚樹的大花褲衩,滿面紅光,精神奕奕,沒好氣地把牌一推:「想得美!你看清楚,我這單吊八萬也胡了,截胡!拿來吧你!」
朱韻和尤可怡則優雅地坐在另一邊的遮陽傘下喝著下午茶,聊著天。
兩位母親面色紅潤,步履輕快,全然沒有尋常六七十歲老人的疲態。
當年周行從系統里兌換的那管生命基因優化液,早就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融進了家裡的日常飲用水、湯品和藥膳里。
兩家父母如今的身體狀況,硬朗得讓體檢中心的醫生都懷疑人生。
前段時間出海前的體檢,周雲瑞的骨密度和心血管指標,好得讓老主任以為拿錯了年輕人的報告,直呼老先生這狀態還能再去跑個全馬。
頂層甲板的專屬軟墊上,招財這隻已經近二十歲高齡的老貓,正慵懶地趴著。
渾身的毛髮依舊油光發亮,宛如一頭小型的黑斑豹,愜意地眯著那雙標誌性的雙色異瞳,享受著日光浴。
不遠處的防滑木地板上,肥墩墩的柯基福來,正跟點點追逐打鬧,電動小馬達似的屁股搖得飛快,發出一陣歡快的噠噠聲。
作為周家的寵物,它們的壽命和生活質量,早就超越了物種的限制,活得那叫一個滋潤瀟灑。
傅淵端著兩杯鮮榨的果汁走上甲板,身姿筆挺如初,即便是在度假,那份刻在骨子裡的英式管家禮儀也絲毫不減。
「先生,夫人,出海航線已經向國際海事局報備完成,第一站經停沖繩群島補充淡水,隨後將穿越太平洋,前往南美洲,預計總航程六個月。車隊和後勤補給船隻已在沿途所有預定港口待命。」
繫著潔白圍裙的白羽從船艙內的廚房走出,那張萬年不變的冷峻面龐上,也難得地泛起一絲柔和。
「今日午餐,準備了清晨在近海釣獲的藍鰭金槍魚大腹刺身,以及從鳳鳴山後山空運來的冬筍,用文火煲了老鴨湯。」
葉影則一如既往地抱著雙臂,戴著墨鏡,站在駕駛艙的門前,神情冷峻,紋絲不動。
秦馳、他子異、莊曉芸等一眾管家團隊的核心成員,也都在甲板的各處忙碌或休息著,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假期的鬆弛感。
這趟環球之旅,沒有商業談判,沒有業績報表,沒有沒完沒了的會議。
只有純粹的山川湖海與人間煙火。
周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順勢摟住溫景的腰肢,一同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深藍大海。
「老傅,起航吧。」
「好的,先生。」
悠長嘹亮的汽笛聲劃破了港口的寧靜,響徹長空。
純白色的巨輪緩緩啟動,破開碧波,在蔚藍的海面上拉出了一道綿延數里,閃著碎光的雪白浪花。
船上,滿載著一家人的歡聲笑語,駛向那遼闊而自由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