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旅行的第二年,南太平洋的大溪地,陽光慷慨得像是不要錢。
純白的沙子被曬得滾燙,周行四仰八叉地躺在兩棵椰子樹之間的吊床上,渾身上下只剩下一個懶字。
手機嗡嗡震了兩下,周在在的視頻通話邀請框彈了出來,頭像還是那張用了八百年的鬼馬自拍。
視頻剛接通,一張放大版的陽光帥臉就懟滿了整個屏幕。
「表舅!表舅媽!龍年大吉!紅包拿來!」
少年眉眼清秀,帶著陶然那股子溫潤勁兒,但一雙滴溜亂轉的大眼睛,卻分明是周在在年輕時的復刻版,透著一股機靈鬼的勁頭,笑起來能把天上的太陽都比下去。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是剛滿十六歲的陶慕青,陶然和周在在的寶貝兒子。
這小子完美繼承了爹媽的縫合基因,藝術天賦和社牛屬性一個沒落。
高一就在臥虎藏龍的瀾州一中,搞了個非遺民樂電音社,愣是把老祖宗的塤和夜店的重低音搖滾給盤出了包漿,一曲《賽博孟姜女哭長城》在B站破了千萬播放,成了瀾州美院附中當之無愧的校草頂流。
「去去去,沒大沒小!」周在在一巴掌把兒子的臉推開,自己擠到鏡頭前。
四十出頭的她梳著利落的高馬尾,活力四射得像是剛參加完校運會。
「哥!嫂子!又浪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跟你們說個事兒,慕青這臭小子,今年全國中學生藝術展演拿了個特等獎,他爸非要拉他去瓷韻軒燒柴窯慶祝!」
「你們評評理,這大過年的,誰家好人去窯爐邊上吸PM2.5啊!」
鏡頭一晃,背景里,已經徹底褪去當年陰鬱,變得溫和開朗的陶然繫著工裝圍裙,端著一盤水靈靈的草莓路過,笑著插話道:「在在,別瞎說,那是松木柴,烤紅薯的那個香味兒。」
「再說了,慕青自己設計的青瓷手辦,今天正好出窯,意義非凡。」
陶慕青在旁邊把腦袋伸回來,脖子伸得老長,瘋狂點頭附和:「就是就是!媽你懂什麼!這叫當代工業美學與宋代極簡主義的跨界碰撞!是行為藝術!」
「嘿!你個小兔崽子!」周在在柳眉倒豎,當場開始挽袖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老娘掰扯審美了?看我今天不把你那點藝術細胞給你物理重組了!」
視頻里頓時傳來一陣鍋碗瓢盆的喧鬧和雞飛狗跳的歡笑聲。
周行和溫景躺在吊床上,看著屏幕里那鮮活生動的一家人,笑得肩膀直顫。
掛了電話,又有幾條消息叮叮咚咚地跳了出來。
原本是嚴肅的工作匯報,但到了年節,也都識趣地變成了畫風清奇的拜年祝福。
這幾年,經世景行集團的核心高管團隊,堪稱瀾州CBD上空最閃亮也最奇怪的一片星雲。
那個曾經發誓要跟代碼過一輩子的肖鶴雲,終於在四十歲那年,被一位追到豐穗農業生態園裡研究變異南瓜的植物學女博士給一舉降服。
倆人的婚禮就在農莊的稻田裡辦的,賓客伴手禮是新鮮採摘的有機蔬菜。
現在孩子都三歲了,日常娛樂活動是被親爹抱在腿上,觀摩大型伺服器的重啟過程。
社恐到人神共憤的李霧,也娶了一位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小學特教老師,姑娘從不逼他說話,倆人靠眼神和便籤條談完了戀愛,如今兒女雙全,湊成一個好字,小日子過得蜜裡調油。
關拓和卓瞳那對技術宅搭檔,也各自在代碼的海洋里,找到了能看懂自己另一半埠協議的靈魂伴侶。
當然,集團里總有那麼幾個堅持要把單身這門選修課修到博士後的神仙。
COO季揚,同樣四十好幾的人了,精力旺盛得不像話。
他的朋友圈堪稱《國家地理》和《極限運動》的混合頻道,今天在阿爾卑斯山頂玩翼裝飛行,明天就跑到撒哈拉沙漠跟貝都因人賽駱駝。
他的名言是:「婚姻?婚姻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這顆星球還沒浪夠,談什麼兒女情長。」
首席戰略官裴錚,更是活成了一尊供在雲闕頂層的冷麵佛陀。
據說華爾街頂級投行的名媛、國內排名前十的豪門千金,明里暗裡拋出的橄欖枝能編一個加強連。
結果全被這位爺用一份份冷冰冰的《關於聯姻對個人資產風險敞口影響的評估報告》給原路懟了回去。
裴錚表示:「人類高質量男性不需要靠荷爾蒙的多巴胺衝動來證明自身價值。我的腦細胞,只對宏觀經濟的周期性波動和歸墟腕錶的機芯構造感興趣。」
而品牌副總裁譚清嬋,則將生命徹底奉獻給了與丑勢不兩立的偉大事業。
她常年住在流光購物中心頂層的藝術平層里,每天的生活就是換一身不同風格的錦瑟·華裳高定,品酒、鑒畫,順手砸碎幾件她認為污染眼球的工業垃圾。
在她看來,浪漫是易耗品,會過期,會變質,唯有傳世的藝術品才是永恆的愛人。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活得我行我素,璀璨奪目。
時光像條溫和的大河,沖刷著一切,也悄悄帶走了一些熟悉的人。
兩年前,故宮前院長單老,在九十六歲那年的一個午後,於躺椅上安詳離世,走前還在念叨著新出土的文物修複方案。
去年,星海路老洋房的原主人陳冠英老先生,還有龍泉鑄劍院那脾氣火爆的沈淵宗師,以及瓷韻軒里坐鎮的老匠人齊長勝,也都笑著走完了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壽終正寢。
周行和溫景也曾為此難過。
可當他們並肩站在青翠的墓園裡,看著那一張張帶著笑意的黑白照片,看著他們留下的那些驚艷了歲月的傳世器物,那一卷卷被後輩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歷史典籍,心頭那點陰霾,便自然而然地散了。
生老病死,本就是這人間最公平的道理。
這些先生們,用一輩子的心血點燃了自己,把文明的火種穩穩噹噹地交到了下一代人手裡。
他們活得比誰都熱烈,走得比誰都從容。
這一生,人間值得。
夕陽的餘暉給整片天空刷上了一層絢麗的油彩,從赤金到粉紫,漸變得毫無道理。
周行牽起溫景的手,在細軟的海灘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微涼的海水漫過腳踝,帶走白日的最後一點燥熱。
就在這時,那個沉寂了許久的,冷得像塊鐵的機械音,突然毫無徵兆地在他倆腦海中同時響起。
【叮!】
【檢測到宿主生活家等級已達圓滿化境,文明守護與人間煙火模塊運轉穩定,主線任務全部終結。】
【系統即將啟動脫離解綁程序。】
周行的腳步頓住了。
溫景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轉過身,一雙清澈的眸子安靜地注視著周行。
自從系統為她開啟了伴侶信息同步,這道聲音就成了他們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解綁前,依據最高因果律準則,宿主擁有指定下一任宿主的權限。】
【限制條件:唯一要求,必須為非地球原生位面。請宿主在文明樣本庫中選定坐標與目標。】
周行閉上眼睛。
一片浩瀚無垠的虛擬星海在他眼前鋪開,無數個代表著平行維度的光團,在虛空中明滅流轉,像一場盛大而無聲的煙火。
有還在茹毛飲血、用石頭砸猛獁象的蠻荒大陸。有機甲林立、炮火轟鳴的未來星河。
甚至還有一個靈氣復甦,人人御劍飛行的修真大世界,裡面的修士正為了一本《五年修真,三年模擬》的功法打得頭破血流。
周行的念頭,最終在一處泛著奇異波動,透著幾分燥熱與鐵血氣息的蔚藍光團上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名為藍星的都市高武位面。
凶獸在荒野嘶吼,武道強者橫行都市,力量與階級構成了社會唯一的鐵律。
底層普通人活得朝不保夕,社會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生存焦慮推著瘋狂內卷,人人都想成為一拳碎山、殺伐果斷的武神,卻很少有人再記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是什麼滋味。
畫面拉近。
在那個世界,一個名為江寧市的鋼鐵巨城裡,一間狹窄潮濕的出租屋中。
一個十七八歲,穿著破舊的校服少年,正趴在昏暗的書桌前,一邊就著碟子裡的鹹菜啃著硬邦邦的饅頭,一邊在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上,無比認真地推演著最基礎的鍛體術氣血循環圖。
少年的眼神清澈又倔強,像一頭還沒長成的小狼。
屋角的小爐子上,咕嘟咕嘟地熬著給他患病妹妹準備的草藥。
窗台上,一盆從野地里挖來的黃色野菊花,被他用一個破碗精心養著,開得燦爛又頑強。
在這個弱肉強食,戾氣沖天的世界裡,這個少年的身上,依然保留著那抹微弱卻無比溫暖的生活熱氣。
【目標資料:陳風眠,高三學生,平民孤兒,氣血值評定:中等偏下。】
「就他吧。」周行在心中輕聲說道。
溫景的視野與他同步,也看清了那個少年桌前整齊疊放的課本,和爐子上飄出的藥香,眉眼彎彎,溫和地附和:「這孩子眼神很正,心裡有家人,懂得在泥濘里,也要把日子過出花來。」
【目標確認:都市高武位面,藍星,陳風眠。】
【系統數據開始剝離,所有已發放物理資產、私人權限、知識傳承將永久固化為宿主私有財產,不予收回。】
【感謝宿主在過去歲月里,對美學、文明與煙火生活的深刻詮釋。】
【山高水長,江湖路遠。願二位往後餘生,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那道陪伴了周行十數年的冰冷聲線,在說出最後一句時,破天荒地,似乎染上了一抹難得的溫度,像一塊被焐熱了的鐵。
隨後,那串一直跳動在視網膜邊緣的淡金色字符,如同晨曦中的薄霧,無聲無息地融化消散,徹底不見了蹤影。
周行的腦海中,恢復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再也沒有機械的提示音,再也沒有閃爍的任務面板。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海鹽清香的空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
沒有失落,沒有悵然,心頭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與自得。
那些財富、名望、技藝,如今都已經像鹽融於水一般,扎紮實實地融進了這片他所熱愛的人間,成為守護家國與親友的基石。
溫景仰起頭看著周行,海風撩動著她的髮絲,她眼中漾著璀璨的笑意,突然像個好奇的小女孩,促狹地眨了眨眼:
「老公。」
「嗯?」
「所以,這系統找下家,居然是上一任手動空投的KPI考核啊?」
「好像……是這麼個流程。」周行想了想,笑了。
溫景背著手,歪著頭,一雙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愛人,半開玩笑地問道:「那你說,當年在咱們這個世界上,上一任宿主,到底是看上你哪點了,就把這麼大一個掛,砸你頭上了呢?」
周行愣了一下。
他迎著遠處壯麗得不像話的晚霞,腦海里不由自主地閃過自己二十多歲時的模樣。
那個租住在出租屋裡,半夜還在公司加班對著電腦屏幕改策劃案改到頭禿的年輕人。
那個會為了在舊貨市場淘到一本品相好的舊書而高興一整天,也會為了吃一碗地道陽春麵,而坐一個半小時公交車跑遍半座城的窮講究鬼。
周行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恐怕這輩子,也永遠無法知道答案了。
但那又有什麼要緊的呢?
周行伸出手,牢牢地牽住了溫景溫潤的手掌,十指緊扣。
兩人的倒影在金色的沙灘上,被拉得長長的。
腳下的路還在向前延伸,遠方城市的燈火依舊溫暖,愛的人就在身邊,歲月安穩靜好。
生活,本就是這世間最好的神跡。
(全書完)
PS: 歷時數月,《生活系神豪》到這裡就正式畫上句號了。
這本書從最初的一個關於優雅神豪的念頭開始,一路寫到了瀾州的滄海桑田、三代人的成長與守望。
作者菌拒絕了傳統神豪文里無休止的打臉撕扯,試圖構建一個帶著東方美學,科技溫度與人間煙火的故事。
周行不僅僅是在花錢,他是在用資本重塑規則,用審美對抗平庸,用溫柔守護底層的體面。
老洋房的茶香、天池邊的月色、白羽的飯菜、三個孩子的吵鬧、老匠人們對技藝的執拗……
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陪伴,見證了這個有些浪漫主義色彩的大家庭慢慢成型。
故事雖然落幕,但屬於周行和溫景的生活還在那個平行世界裡溫暖地流淌。
願屏幕前的每一位讀者朋友,也能在紛繁喧囂的現實生活里,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枚煙火羅盤,柴米油鹽,人間值得!
我們下本書,江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