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中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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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八十三層的活動室里,正上演著一場已經讓眾人見怪不怪的年終大戲。
十二歲的周行遠,已經不滿足於八年前那種一人分飾十二角的初級才藝展示了。
藝術形式需要進步,技術手段更要疊代。
今年的元旦保留節目,他直接把科技樹給點歪了。
一台純手工攢出來的全息投影裝置正擺在房間中央,造型突出一個隨心所欲,充滿了後現代工業朋克的粗獷感。
三個從報廢手機上拆下來的鏡頭,被強力膠粘在一塊歪歪扭扭的亞克力板上。
一個從翟文瀟家順來的、外殼上還帶著愛的代價劃痕的舊藍牙音箱,充當音源輸出。
核心部件,則是總工趙洵送他當小玩具的一塊光學級稜鏡,此刻正被幾根橡皮筋以一種快要散架的方式固定在裝置頂端。
投影儀啟動,一道光束打在空氣中,畫面居然還挺清晰。
內容是周行遠親手繪製的動畫:一個小小的火箭顫顫巍巍地從地面升空,背景是簡筆畫勾勒出的星空,最後笨拙地降落在一顆用紅色馬克筆寫著家字的星球上。
畫風……怎麼說呢,突出一個精神狀態遙遙領先。
配樂更是重量級,全是周行遠自己拿手機錄的口哨聲,七拐八繞,差點把《我心永恆》吹成了《常回家看看》。
但架不住有外援。
姐姐周念初就坐在不遠處的三角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跳躍,一段悠揚柔和的鋼琴曲流淌而出,完美地踩著火箭升空的節奏,硬是把這野路子動畫片的格調給拽了回來。
另一位姐姐周知安,則恪守著自己後勤部長的天職,正襟危坐地守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擺著她新鮮出爐的觀影零食。
晶瑩剔透的桂花糕和白羽親傳配方的焦糖布丁,每一份都用精緻的小碟子裝著,擺盤講究得能直接送進米其林餐廳。
三個人的分工和八年前簡直一模一樣,業務閉環了屬於是。
周念初負責所有安靜與美好的部分。
周知安負責所有好吃與治癒的部分。
而周行遠,負責其他所有能折騰的部分。
觀眾席第一排,翟舒棠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兩隻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桂花糕,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看著那艘搖搖晃晃的小火箭,小嘴微張,整個人都快跟著飛進去了。
活動室門口,翟文瀟雙臂抱在胸前,看著這一幕。
他的表情,已經成功地從八年前的世界觀崩塌,進化成了一種四大皆空的佛系慈祥。
認命了,就這樣吧,毀滅吧,趕緊的。
林疏月依偎在他身邊,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看小棠,多開心啊。」
「嗯,看到了。」
「還在為那個被拆了當零件的藍牙音箱生氣?」
翟文瀟的胸膛誇張地起伏了一下,「不氣了,氣不動了。我已經完成了自我和解,並對自身在家庭中的定位有了清晰的認知。」
他停了一下,用沉痛的語氣補充道:「我閨女的偶像是周行遠,是精神支柱,是人生導師。而我,只是她的ATM,兼備用零件供應商。」
林疏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靠在愛人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老公,別這麼說,你也是我的偶像。」
翟文瀟立刻支棱起來,難以置信地側過頭看她。
「老婆,此話當真?」
「假的。」林疏月眨了眨眼,笑容狡黠,「但看你信了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翟文瀟:「……」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在這個家,就是個受氣包。
大的壞,小的也壞,聯合起來欺負他一個老實人。
十一點半,小型的家庭匯演圓滿落幕。
孩子們被各自的管家和保姆送回房間休息。
翟文瀟一家也告辭,帶著已經開始打瞌睡的翟舒棠和一盒子周知安特意打包的桂花糕,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熱鬧散去,白玉京頂層又恢復了安靜。
周行和溫景並肩站在天池邊,還是那個老位置。
穹頂已經完全打開,十二月的瀾州夜空清冷透亮,星星銳利得像是剛拋光過,低垂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
遠處,天樞三柱散發著冰藍色輝光,與雲闕泛著溫潤白光的流雲晶外立面遙相呼應,構成了這座城市科幻又溫柔的天際線。
兩人手裡各捧著一杯熱可可,白羽的傑作,甜度、濃度、溫度都控制在最完美的區間,暖意從掌心一點點傳開。
「老公。」溫景的聲音很輕,帶著被熱氣氤氳的柔軟。
「嗯。」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許願環節了。」
「規矩我懂,」周行輕笑,「女士優先。」
溫景想了想,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小小的影子。
「第一個願望,給念念。希望她走的古建築保護這條路,能一直順順利利,不被外界的浮躁所打擾。」
「第二個,給安安。希望她那天賦異稟的味覺,能真正開出獨一無二的花來,探索到味道的本源。」
「第三個,給行遠……」
周行接話調侃:「希望他明年能少拆點東西?給翟文瀟留條活路?」
溫景搖了搖頭,笑了。
「不。我希望他能永遠保持這份好奇心,永遠有拆解世界、再把它重新組裝起來的勇氣。」
周行沒說話,只是握住了她捧著杯子的手,很暖。
「該你了。」溫景側頭看他。
周行端起杯子,和溫景的輕輕碰了一下。
骨瓷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明年啊……」他望著遠處城市的燈火,思索片刻,「把第二批剩下的四百個村子,路先修通。」
溫景安靜地看著他。
「就這一個?」
「嗯。」
「夠嗎?」
「夠了。」
溫景笑了,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天池裡的錦鯉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一圈圈漣漪在月光下散開,又迅速歸於平靜。
跨年的鐘聲快要響了,城市在無聲地倒數。
十。
九。
八。
周行的手伸進口袋,習慣性地觸碰到那枚溫熱的煙火羅盤。
還是那帶著歲月的熟悉質感的搪瓷外殼。
三。
二。
一。
零點。
新的一年,來了。
幾乎在鐘聲敲響的同時,雲闕的外立面,那道熟悉的青藍色光紋再次亮起。
一道光流從建築底部甦醒,盤旋而上,光芒柔和得像水。
在攀升至四百八十八米的頂端後,光芒匯聚,整棟建築在夜色中透出安靜而強大的生命力。
沒有漫天的煙花,沒有喧囂的音樂。
只有光。
柔和的,堅定的,守護著這座城市的光。
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有人在等紅綠燈的間隙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眼,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
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剛加完班的女孩買了一罐熱咖啡,隔著玻璃窗,用手機拍下了這一幕,配文:「新的一年,也要像它一樣,繼續發光呀。」
城西的微光驛站里,一個剛跑完最後一單的代駕師傅,正端著一杯免費的熱豆漿暖手。
他透過乾淨的窗戶,恰好也看到了那道溫柔的光,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豆漿。
真甜。
白玉京,天池畔。
溫景閉著眼睛,在周行的肩膀上蹭了蹭,鼻音裡帶著滿足。
「親愛的,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親愛的老婆大人。」
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傳來,招財從太湖石的假山上走下來,姿態優雅地蹭了蹭周行的褲腿。
緊隨其後的是點點,亦步亦趨。
不遠處,福來那隻柯基也跑了過來,電動小馬達似的屁股搖得飛快,伸出舌頭,滿臉都寫著「快看我我最可愛」。
一家子,整整齊齊。
兩個人,兩隻貓,一隻狗。
站在八十三層的高空。
腳下,是庇護著千萬個夢想的城市。
頭頂,是見證了無數次別離與重逢的星空。
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十四個新年。
也是瀾州的,又一個新年。
路,還在不知疲倦地向前延伸。
燈,還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裡亮著。
人,還在各自的軌道上,堅定地走著。
並且,會一直這麼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