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初的手工速寫本,已經畫滿了第七冊。
第一冊是她六歲那年塗鴉的,線條是喝醉了酒的蚯蚓,歪歪扭扭,畫的是松鶴堂院裡那棵千年白皮松。
用周行的話說,頗有後印象派的癲狂,屬於畢卡索看了都得尋思一下自己是不是畫得太規矩了的水平。
第七冊是這個月新開的。
畫的是星湖區星海路399號,那棟周行和溫景定情的老洋房,一個不起眼的後院飛檐。
線條乾淨利落,透視精準得跟CAD導出來似的,連瓦片上的青苔紋理都細緻入微。
七本冊子摞在一起,厚厚的一沓,記錄了一個女孩看世界的方式。
周念初這點,特別像溫景。安靜,細膩,眼神總會落在那些被時間遺忘的舊物上。
但她比十二歲時的溫景,多了一套讓社畜看了都得當場遞辭呈的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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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能獨立完成一份相當規整的古建築初步病害報告。
從牆體裂縫的走向分析,到木構件的含水率估算,數據羅列得清清楚楚,比許多剛入行的建築師還要規範。
這玩意兒,真不是純靠基因。
是泡出來的。
每個周末,周行的車隊總監秦馳都會收到一條特殊的出勤指令,葉影會開著那輛低調的奔馳V級,載著大小姐去瀾州各處的犄角旮旯做田野調查。
有時候是跟著溫景,有時候是跟著溫景的助理王曼,更多的時候,是她自己。
葉影會把車停在幾百米外,自己找個能抽菸的角落,不遠不近地看著,從不打擾。
上個月,周念初就在柳塘區一個快被遺忘的巷子深處,發現了一面清代的磚雕影壁。
那影壁雕工絕了,麒麟祥雲,栩栩如生,可惜被一戶人家違章搭建的藍色鐵皮棚給擋了半邊,好比仙女臉上貼了塊狗皮膏藥,別提多糟心。
小姑娘沒聲張,也沒衝動地想去找人理論。
她掏出速寫本,花了三個小時,從不同角度畫了測繪圖。
接著又用隨身攜帶的可攜式含水率測試儀,小心翼翼地在磚縫裡取了幾個數據點。
回家後,周念初花了一整個晚上,寫了一份圖文並茂的報告。
然後,她沒把報告給周行,也沒給溫景。
而是直接通過景行山居的內部郵箱,發給了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的負責人季離。
郵件標題是:《關於柳塘區東四巷32號疑似清代磚雕影壁的保護性介入建議。》
季離收到郵件時,正為了敦煌數位化項目忙到快要和壁畫融為一體了。
看到發件人是周念初,她先是一愣,隨即點開。
看完報告,季離在辦公室里,CPU直接干燒了五分鐘。
然後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打給了集團法務部的李霧:「李總,幫我處理個事兒,級別提最高,要快。」
三周後,那棟違章的鐵皮棚被依法拆除,街道辦牽頭,文保部門介入,磚雕影壁被火速納入了區級文保單位名錄,周圍還拉起了漂亮的保護性圍欄。
事後,季離給溫景打了個電話,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驚嘆:「夫人,你家大小姐這報告,甩我們部門那幫項目經理幾條街。」
「她讀什麼初中啊,直接來上班吧,總監的位子我給她熱著!」
溫景在那頭輕笑出聲:「還是讓她先把初中念完吧。」
周知安的進化路線,跟姐姐和弟弟完全是兩個頻道。
她不愛拆東西,也不愛修東西,只對一件事抱有宗教般的虔誠——吃。
當然,這個「吃」,跟普通人理解的「乾飯」有本質區別。
十二歲的周知安,味覺系統已經進化到了一個讓一眾米其林大廚都想當場拜師順便把自己的廚師帽給撕了的程度。
她能準確分辨出,同一片武夷山茶區,南坡和北坡的茶葉,在經過白羽用同樣的沖泡手法處理後,在口腔後段留下的那點微乎其微的香氣時長差異。
她能嘗出一塊帕爾瑪火腿的熟成時間,誤差不超過一周。
她甚至已經不滿足於被動品嘗,開始自己動手搞科研了。
周知安會偷偷溜進膳食院,用白羽教她的那些法餐基礎技法,去處理她從《隨園食單·補遺卷》里扒拉出來的古法食材。
上周,她用低溫慢煮的方式處理了一塊東坡肉,再配上她自己用桂花蜜和香醋調製的醬汁。
白羽嘗了一口,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眉毛挑動了一下。
他咀嚼了很久,久到周知安以為自己要被趕出廚房了。
最後,白羽放下筷子,說了三個字:「有意思。」
從這位孤傲主廚嘴裡聽到「有意思」這三個字,含金量約等於在諾貝爾頒獎典禮上聽到「You got it」。
周知安臉上沒什麼波瀾,飛快地掏出她那個從不離身的小本子,用她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刷刷記下一行字。
「白羽叔說有意思。第一次。醬汁酸甜度可再降半分。後續觀察。」
這孩子對味道的態度,跟關拓看代碼一樣,嚴謹到不近人情。
菜籃子工程的總瓢把子蘇勛倫,現在已經把她當成了終極武器。
每隔兩周,他都會從全球各地空運一箱貼著絕密標籤的測評裝到景行山居,裡面全是豐穗農業正在研發或者準備引進的新食材樣品。
周知安每次都會在三天內回一份詳細到離譜的品鑑報告。
蘇勛倫把這些報告當聖旨一樣,鄭重其事地編了號,鎖進了豐穗農業最高級別的產品資料庫里。
文件夾的標籤只有一個代號——ZZA評測。
ZZA——周知安的拼音首字母。
整個豐穗農業的產品開發團隊,上至總監下至實習生,都知道這個代號意味著什麼。
那是決定一款新產品生死的金標準。
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位神秘的ZZA大神,是一個每天還得為語數外考試發愁的十二歲初中女生。
至於周行遠,那更是個重量級選手。
他的光輝事跡,都不用在景行山居和雲闕大樓內部流傳,全瀾州都略有耳聞。
上周,他在學校的秋季運動會上,拿了男子400米短跑的第三名。
為什麼不是第一?
因為第一和第二,都是奔著國家二級運動員去的體育特長生,每天的訓練量比他一周的作業都多。
但周行遠跑完,體育老師拿著秒表,手都在抖。
這小子的起跑反應時間,是0.13秒。
而目前全國初中生男子短跑的官方記錄,是0.15秒。
體育老師當場就懵了,第一時間找到了演武堂的格鬥教官趙戎,以為自己發現了什麼田徑界的滄海遺珠。
「趙教官,這孩子是不是你私下給開小灶了?這反應速度,簡直不是人類啊!」
趙戎搖了搖頭,表情很平靜:「沒專門練過。但這小子每周末都來演武堂泡半天,上躥下跳的,體能底子是有的。」
體育老師更激動了:「那他為什麼不申請加入田徑隊?這天賦,浪費了可惜啊!」
趙戎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
「因為他覺得跑步這事兒,沒拆東西有意思。」
體育老師不說話了,他覺得自己需要重修一下世界觀。
……
三個孩子,像三顆沿著各自奇特軌道運行的行星。
但在某一個問題上,他們的引力方向卻出奇地一致。
翟舒棠。
翟文瀟和林疏月那個剛滿六歲的寶貝閨女。
三胞胎對這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的態度,簡直可以用集團軍式聯合溺愛來形容。
周念初會把自己的寶貝速寫本拿出來,手把手教她畫小貓小狗。
周知安會專門給她烤一份白羽叔看了都點頭的獨家限定小餅乾,配方保密,別人一口都吃不著。
而周行遠……
周行遠就更離譜了。
他用泰坦重工淘汰下來的邊角料,給翟舒棠攢了一個微型手搖發電裝置。
純手動,搖幾下就能點亮一顆LED小燈泡。
翟舒棠拿著那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玩意兒去幼兒園顯擺,成功吸引了全班小朋友的圍觀。
老師也覺得新奇,問她這是誰做的。
翟舒棠仰著小臉,小胸脯一挺,驕傲地宣布:「是遠遠哥哥做的!」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翟文瀟的耳朵里。
這位景行山居文化資產管理公司的CEO,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思考了五分鐘人生。
然後,拿起手機,給周行發了條消息。
【老周,我很嚴肅地問你一個問題。】
周行正在看一份關於紮根計劃的報告,回了一個字:【說。】
翟文瀟那邊輸入了半天,一條消息彈了出來:【你兒子,是不是在有計劃、有預謀地培養我閨女,當他的免費童工兼首席實驗員?】
周行看著這條帶著悲憤的質問,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的觀察。
行遠確實給了小棠一套兒童版的精密螺絲刀。
小棠也確實在行遠拆家的時候,遞工具遞得不亦樂乎。
嗯,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於是,他誠實地回了過去。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手機那頭,翟文瀟的對話框裡,只剩下一長串省略號。
林疏月剛給女兒洗完水果,從廚房出來,看到丈夫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湊過去看了眼手機屏幕。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拍了拍翟文瀟的肩膀,用她那特有的溫柔語氣說:「隨他們去吧,小棠開心不就好了。」
翟文瀟轉頭,看著客廳地毯上,翟舒棠正興致勃勃地搖著那個發電裝置,小燈泡一閃一閃,映著她那張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的小臉。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認了。
還能咋地。
……
晚上九點,白玉京。
三個孩子寫完作業,都回了各自的房間。
周行和溫景像往常一樣,在白玉京頂層的天池邊坐著。
還是那個老位置,還是那盞蓮花燈,水裡的錦鯉都胖了一圈,看見人過來,熟練地吐了串泡泡。
穹頂完全敞開,今晚的星星格外亮,低得一伸手就能摘到。
招財愜意地臥在溫景的腳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福來那隻柯基在不遠處趴著,早就四腳朝天睡熟了。
溫景把頭靠在周行的肩上,聲音很輕,帶著水汽。
「老公。」
「嗯。」
「今天念念跟我說,她以後大學想去學建築保護。」
周行「嗯」了一聲:「好啊。」
「安安說,她想考食品科學專業。」
「挺好。」
「行遠呢,他說他想學航空工程。」
周行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笑了。
「泰坦重工的趙洵總工聽了,怕是要高興得睡不著覺了。」
溫景也笑了,在他懷裡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
「那你呢?」
「什麼我呢?」
「你高興嗎?」溫景問。
周行想了想。
「高興」這兩個字,有點太輕了。
更準確的形容,是一種從腳底板升起來的踏實感。
三個孩子,一個都沒提要繼承他那龐大到令人頭暈的商業帝國。
一個想去修補時光留下的痕跡。
一個想去探索舌尖上的大千世界。
一個想去造能衝上雲霄的鐵鳥。
全都是具體得不能再具體的事。
全都是要親自動手,才能做成的事。
周行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口袋裡那枚溫熱的煙火羅盤。
他閉上眼,都能想起錶盤上刻著的那三行字。
不過周行沒有把羅盤拿出來,只是輕輕地捏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更緊地摟住了溫景的肩膀。
「高興。」他說。
溫景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平穩。
天池裡的錦鯉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一圈圈漣漪散開,又很快歸於平靜。
月光透過敞開的穹頂,灑在兩人身上。
很安靜。
真好。
從這個高度望下去,瀾州城燈火璀璨,連成一片光海。
有人在擁擠的地鐵上刷著手機,盤算著明天的早餐。
有人在深夜的寫字樓里,為了一份PPT跟自己較勁。
有人在泰坦重工的工地旁,開著挖掘機,為一條新的地下隧道奮戰。
有人在景隅齋的燈下,屏住呼吸,用細如髮絲的毛筆,修補著一頁四百年前的古籍。
有人在雲開巷的老許麵館里,揉著第二天要用的麵團。
有人在岩腳寨的屋檐下,借著月光,編著一隻準備拿到鎮上去賣的竹籃。
有人在給熟睡的孩子,掖好被角。
有人在給起夜的老人,倒一杯溫水。
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宏觀經濟的分析報表里。
小到不會影響全球城市競爭力的任何一個排名。
但它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