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貴省,岩腳寨。
那片曾被沈淵院中青石台階瓜分走的月光,長途跋涉了上千里,最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龍小山奶奶家門口的石墩上。
老人家八十三歲了,正坐在石墩上編竹籃。眼睛是不大好使了,遠處山頭的輪廓看得模模糊糊,但手上的活兒,跟五十年前在生產隊裡掙工分那會兒沒差,又快又穩。
干韌的竹篾在她溝壑縱橫的指間上下穿梭,沒一會兒,一個有模有樣的籃子就成了型,花紋是寨子裡傳了幾百年的老樣式,古樸得很。
身後的新房是三年前蓋的。
景行集團那個叫「紮根計劃」的項目里,楚沉璧團隊給西南山區量身定做的低成本鄉村住宅。
兩層小白樓,灰瓦蓋頂,窗戶開得賊大賊亮,冬天太陽一出來,能把大半個客廳都曬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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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老人家得勁的,是屋裡通了自來水。
水龍頭一擰,清水就嘩嘩地淌。
牆上還掛著個鐵盒子,按一下就有熱水,洗臉泡腳再也不用大半夜爬起來燒水了。
客廳里擺著個白色的大傢伙,叫冰箱,孫子龍小山教過她,吃不完的菜往裡一塞就不會壞。
旁邊還有個更大的黑屏,據說是叫什麼太虛7.0離線教學終端,老人家搞不懂,只曉得每周跟孫子「見大面」時,沖那玩意兒喊兩聲,龍小山的臉就跟變戲法似的出現在屏幕上。
門口那條路,也早就不是八年前周行和溫景來時,能把人五臟六腑都給顛出來的泥巴路了。
硬邦邦的柏油路,平整又乾淨,下雨天穿新做的布鞋出去溜達一圈,回來鞋底都不帶沾泥的。
每個拐彎的地方,還裝了亮閃閃的護欄和反光鏡。
聽村長吹牛說,這路是泰坦重工修的,四十五天就從鎮上鋪到了寨子口,快得邪乎。
路修通那天,全寨子男女老少都跑去圍觀,比過年還熱鬧。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蹲在地上,伸出滿是老繭的手,一遍遍地摸那又黑又滑的路面,臉上的表情,稀罕得不得了。
龍小山現在有出息了,在瀾州景行大學念大二,學的還是什麼材料科學,一聽就很高深。
課業重,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
但他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每周六晚上八點,準時給奶奶打視頻電話。
電話一通,屏幕里就是他那張笑得燦爛到屏幕都快裝不下的臉。
「奶奶!給您看我今天在實驗室做的新型陶瓷樣品,指導教授一個勁兒誇我,說我這手藝是祖師爺賞飯吃!」
「奶奶,我們食堂今天做辣子雞,嘿,那味兒……跟您做的比起來,提鞋都不配!」
「奶奶,學校上周發了冬衣補貼,我給自己整了件新羽絨服,您瞅瞅,厚實著呢!瀾州冬天怪冷的,穿上這個,暖和!」
老人家聽不懂啥叫陶瓷樣品,也搞不清指導教授是多大的官,但她看得懂孫子臉上的笑,聽得懂他話里那股子快活勁兒。
她曉得,孫子在外面,過得挺好。
這就比啥都強。
手裡最後一個竹籃收了口,她滿意地拍了拍,小心翼翼地碼在門邊。
這些都是要拿去鎮上換錢的。
說起賣東西,這事兒更玄乎。
這些竹籃,不光在鎮上供銷點賣,還被掛在了一個叫萬物生超市的網上。
蘇勛倫那個一看就很會搞錢的團隊,專門跑來給她這些籃子拍了好多俊俏的照片,還給設計了包裝紙,上面印著一行秀氣的小字:「岩腳寨·龍阿婆手編竹籃」。
就這麼一通搗鼓,她的竹籃在網上一個能賣五十八塊。
一個月下來,能賣掉兩百來個。
刨去幾乎可以不算的竹子錢,老人家一個月能進帳近萬塊。
她壓根沒搞懂線上平台是個啥玩意兒,只知道每個月十五號,都有個開著乾淨小貨車的後生來家裡收籃子,然後用一個方盒子「滴」一下,她的手機就會「叮」一聲,錢就到帳了。
老人家總覺得這錢來得太玄乎,不止一次跟那後生念叨:「你們給的價也太高了,這籃子在我們這兒,以前也就值個三塊五塊的。」
後生每次都笑呵呵地回她:「阿婆,這不一樣,您這叫手藝,叫非遺,城裡人就好這口!」
這日子,確實是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同一天,遠在千里之外的甘省。
那個八年前,周行親自盯著第一批裝上智能滴灌系統的村子。
村口的牌子,早換了,不是當年那塊被風沙吹得開裂的破木板了。
三年前,景行的人來給換了塊鋼製的,底座拿混凝土澆得死死的,西北的妖風再怎麼吹,都撼不動分毫。
牌子上刻著一行字——「甘泉村·紮根計劃示範村」。
村裡的變化,可比這塊牌子大到沒邊了。
八年前,這兒最大的難關就是水。
一年到頭的降雨量加起來,不夠瀾州下一場梅雨的。
莊稼全看老天爺的臉色,收成好壞,純屬開盲盒。
景行的智能滴貫系統一進村,效果立竿見影。
大數據分析土壤濕度,水肥一體化精準投喂,一滴水都不帶浪費的。
畝均用水量直接打了個四折,糧食產量愣是翻了一番。
但這,最多算是解決了溫飽。
真正讓甘泉村原地起飛的,是三年前蘇勛倫的一次意外發現。
這位菜籃子工程的總瓢把子,在一次例行考察時,順手嘗了本地一種野生的沙棘果。
那果子賊小,一口下去,能把人酸得天靈蓋都一激靈。
同行的村幹部臉都綠了,尷尬地解釋,這玩意兒狗路過都得搖搖頭。
可蘇勛倫是誰?他的舌頭就是一台行走的質譜儀,當場就咂摸出,這股子衝上腦門的酸味背後,是多到離譜的維生素C。
果不其然,樣品連夜空運回瀾州的豐穗農業研發中心,分析了一個月,結論直接把所有人給整不會了。
這品種沙棘的維C含量,是市面上那些妖艷賤貨的4.07倍!
豐穗農業的報告建議,要是把這種沙棘做成凍乾粉,專攻高端保健品市場,貼上「純天然、高活性」的標籤,一克賣出黃金價,那都是往謙虛了說。
周行當時看了報告,只回了五個字:「路子走窄了。」
蘇勛倫秒懂。
他沒把甘泉村的沙棘打造成少數有錢人的專享,而是幹了兩件事。
第一,在當地砸錢建了個小型的凍干加工廠,技術設備全由泰坦重工兜底,雇的員工,清一色本村村民,男女老少,只要會數數、手腳利索,帶薪培訓三個月就能直接上崗。
第二,加工出來的凍干沙棘粉,沒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裝,直接用一個親民到不像話的價格,扔進了萬物生超市的風物系列貨架。
在這個系列裡,它和岩腳寨的有機黃豆、廣省的手工蠟染、川省的高山苦蕎擠在一起,共享一個樸實的名字——華國風物。
現在,甘泉村的人均年收入,是八年前的六點八倍。
沒靠沒完沒了的補貼,也沒靠外界的單方面輸血。
他們有了自己的牌子,自己的廠子,自己的產業鏈,和自己穩噹噹的票子。
這,就是周行要的造血。
……
下午,雲闕四十樓。
周行看完了季離送來的「紮根計劃」千村二期進度報告。
他合上文件夾,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窗外,午後的陽光下,整條天際線閃著鑽石和藍寶石的光,晃得人眼花。
他把文件夾推到桌角,拿起手機給季離回了條消息。
【第二批剩下的四百個村,勘測隊先往西北和西南的高海拔地區懟。路要先行,水要先通。其他的配套產業,可以慢慢來,不急。】
季離幾乎是秒回:【收到,先生,我這就去調整路線圖。】
周行放下手機,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摸出了那枚許久沒碰過的煙火羅盤。
復古的搪瓷外殼,摸上去溫潤。
錶盤上沒指針也沒刻度,就刻著三行小字,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柴米油鹽。」
「燈火歸處。」
「人間值得。」
他把羅盤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四百八十八米的高度,整座瀾州城都在他腳下,頭頂是透亮的晴空。
周行的視線穿過了鋼筋水泥的森林,越過了奔流不息的瀾江,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羅盤安靜地躺著,可有些畫面,壓根不需要它,自己就會往外蹦。
在某個犄角旮旯的深山裡,泰坦重工那幫基建狂魔正在懸崖上玩雜技,一條嶄新的柏油路正一寸寸地往山頂的村莊爬。
在乾旱的黃土高坡上,一根根水管子埋進地下,清澈的水正流向成千上萬戶人家。
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一座高規格的模塊化教師宿舍拔地而起,年輕的支教老師終於告別了四面漏風的土坯房。
在丘陵地帶的梯田上,一個曬得黢黑的農民大哥,開著為紮根計劃定製的小農機,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雲開巷裡,老許正一板一眼地揉著面,麵粉到處飛,趙記餛飩店的老闆娘哼著小曲,擦著桌子。
岩腳寨門口,龍小山的奶奶坐在太陽底下,眯著眼,手裡的竹篾翻飛,編著她的生活。
翟文瀟家的客廳,周行遠半個身子鑽進了新買的空氣炸鍋里,嘴裡嘀咕著「這風道設計不合理」,旁邊,六歲的翟舒棠滿眼都是星星,給他遞著螺絲刀。
景隅齋里,溫景戴著白手套,拿著放大鏡,專注地修著一本四百多年前的嘉靖孤本,陽光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光濾鏡。
鑄劍院的爐火前,沈淵那隻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穩得一批,正握著磨石,給行遠那小子準備他的十二歲生日禮物。
瓷韻軒的窯口,陶然正和幾位老師傅一起,像產房外等消息的家屬,直勾勾地盯著窯口的火光,汗把後背都浸透了。
還有,昨天中午,自己像個外賣小哥,屁顛屁顛地拎著一份打包的餛飩,敲開了景隅齋的門。
……
周行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回到桌前,拿起了內線電話。
「鶴雲,下午三點的會,挪到兩點半,另外,把蘇勛倫也叫上。」
電話那頭,肖鶴雲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高效。
「好。」
「我有個想法,」周行接著說,「甘泉村那個沙棘,豐穗農業能不能牽頭,搞個種源庫?優化一下抗逆性,看能不能在其他乾旱地區也鋪開。」
「要是能成,整個西北的農業格局,怕是都要被顛覆了。」
「我立刻讓蘇勛倫準備數據模型和可行性報告。兩點半,會議室見。」肖鶴雲應道。
「嗯。」
掛了電話,周行端起桌上的建盞,喝了口茶。
茶是白羽早上親手泡好送來的桂花烏龍。
這會兒有點涼了。
涼是涼了點,但那股子桂花烏龍的香氣還在,不虧。
這座城市,這個國家,都在用一種誰也擋不住的勁兒往前沖。
路,從鎮上修到了寨子口。
從寨子口修到了學校、衛生所、加工廠的門口。
最後,修到了每一戶人家的門口。
窗外,瀾州的天際線在陽光下安靜地閃耀。
雲闕依舊是那座不可撼動的地標,但它不再是孤零零的最高峰。
在它的周圍,更多代表著不同領域巔峰的建築群落,正一座座冒出頭來,共同撐起了這片嶄新的天空。
它依舊明亮。
但不再是唯一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