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景行山居。
膳食院的煙囪很敬業地吐著炊煙,香氣順著風,鑽進了松鶴堂的窗戶縫裡。
是紅燒肉的香氣。
嗯,又是紅燒肉。
本周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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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合理懷疑,白羽已經把他拉進了重點關愛名單,就差沒在菜名後面備註(再點就膩了,愛吃不吃)。
廚房裡,主廚白羽正用一塊乾淨的布,擦拭著剛出鍋的砂鍋邊緣。
他面龐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動作利落,每一塊紅燒肉的擺放位置都跟經過計算一般。
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個小本本的周知安,踮著腳瞅了半天,一副小領導來視察工作的架勢。
突然,她開口了,問題直擊靈魂。
「白羽叔,這瓶是紹興的古越龍山二十年陳?」
白羽夾肉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把一塊顫巍巍的五花肉碼進盤裡。
「對。」
「上回你用的是十五年陳。」小姑娘的記憶力好得離譜。
「你爸這周吃第三次,」白羽終於捨得多說幾個字,語氣平淡,「十五年陳的香氣已經重複了,換二十年的做微調。」
周知安擰著小眉頭,表情寫著「我悟了,但沒完全悟」。
「差別在哪?」
「酒體更醇厚,甜度收了半分,跟老抽的焦糖味更合。」白羽把最後一塊肉放好,用小勺子把油亮的醬汁均勻淋上去,「你爸不一定能吃出來,但他的味覺記憶會記住。下次再吃十五年陳的時候,會覺得比以前好。」
周知安聽得嘖嘖稱奇。
好傢夥,PUA還能用在味覺上?
「這叫什麼?」
「味覺錨點管理。」
周知安飛快掏出她那個隨身小本本,刷刷刷寫了幾行字,字體工整,讓旁邊圍觀的周行都得自愧不如。
白羽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她一眼,沒吭聲,也沒把她趕出去。
在這位孤傲主廚的地盤上,不被驅逐,已是最高級別的認可。
六點半。
周公館·至臻服務群,這個比996還準時的群聊,開始了例行的晚間匯報。
周行窩在沙發里,一邊擼著招財油光水滑的皮毛,一邊劃開手機。
第一個跳出來的永遠是傅淵。
【傅淵:今日總覽。先生與夫人行程已全部完成,三位小主人均已安全返回景行山居。】
【今晚家宴菜單: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豌豆苗、冬瓜排骨湯、桂花糕。茶品:白羽特調的桂花烏龍。】
傅淵的匯報,一如既往地準確全面,沒有一個廢字。
【季君行:招財今天的狀態匯總——進食正常,睡眠14小時(偏高但在貓的正常範圍),下午在錦鯉池邊抓了一條錦鯉未遂,導致尾巴濕了,已用寵物烘乾機處理完畢,情緒穩定。福來狀態也正常,跟招財和平共處。】
周行低頭看了看腿邊那隻叫福來的柯基,它正一臉崇拜地仰望著沙發上的招財。和平共處?那叫單方面的臣服。
【卓瞳:安防系統今日無異常「白玉京穹頂機械結構月度檢修已完成,全部17個傳動節點運行正常,景行山居安防系統運行也一切正常。】
【另外關拓說太虛底層的伺服器集群今天做了一輪微調,他讓我轉告大家「不要試圖在辦公區偷用算力跑遊戲模擬器,他都看得到」。】
周行都能想像出關拓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配上這種「老大哥在看著你」的發言,有種技術宅獨有的冷幽默。
【秦馳:車隊今日出勤9次。葉影護送三位小主人上下學兩趟,送先生去雲開巷一趟,送夫人去景隅齋兩趟,送周知安去後廚一趟,接周行遠從泰坦重工回來一趟,接周念初從景隅齋回來一趟。所有車輛已完成日檢和補能。】
秦馳的匯報,把每一次出勤都記錄得詳細無誤。
【顧愈:先生和夫人本周體檢數據已更新,各項指標穩定。陳祉今天給三位小主人做了季度健康評估。念念偏瘦,建議晚餐增加蛋白質。安安體重標準,但最近甜食攝入偏高,建議白羽適當控制桂花糕的頻次。】
【行遠……行遠各項指標都好,就是心率偏高,我問了他原因,他說是因為在泰坦重工看到了一台他想拆的設備。】
群里出現了三秒鐘的空白。
一種大家都在憋笑的空白。
然後,永遠沖在吃瓜第一線的季揚冒了頭。
【季揚:顧醫生,「想拆」這個行為能不能也納入健康管理?我覺得行遠的拆遷欲可能已經構成輕度成癮了。】
【顧愈:嚴格來說,對結構的好奇心屬於正向認知驅動,不構成成癮。但我建議給他設定一個每周拆解額度。】
【季揚:額度是幾個?】
【顧愈:三個以內。】
【季揚:含微波爐嗎?】
【顧愈:含。】
季揚這個提問就很有靈性,一聽就是有故事的人。
果不其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潛伏在群里的翟文瀟,秒速跳了出來。
【翟文瀟:我舉雙手贊成這個額度制度!建議追溯執行!上周我家被拆了四個!超標了!】
一連串的感嘆號,充分表達了他內心的悲憤。
群里又是一陣空白。
片刻後,管家助理寧蜜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包。
家政主管白蘇發了個「加油」的動態表情。
園藝師莊曉芸默默發了一朵迎風招展的小花。
典藏師沈暢從不參與群聊,但他給翟文瀟那條聲淚俱下的控訴點了個贊。
在這個群里,點讚通常可以翻譯為: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深表同情,但我什麼也做不了,祝你好運。
七點整,家宴開始。
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肉,照例被白蘇端放在周行面前的C位。
周行遠小朋友的筷子第一個出動,直奔目標,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囫圇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好吃!」含糊不清的讚美,格外真誠。
周念初的動作則是另一個畫風,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翠綠的豌豆苗,細嚼慢咽,姿態優雅,一舉一動都透著古典韻味。
周知安沒動筷子,正在嚴肅地研究那碗冬瓜排骨湯。
她用白瓷勺舀了一小口,含在嘴裡,閉上眼睛品味了兩秒鐘,那架勢,活脫脫一個品酒會宗師。
「白羽叔今天換了排骨的部位。上次是肋排,今天是龍骨。湯底更清,但膠原蛋白少了。」
溫景聽得有趣,看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口感。」周知安一本正經地解釋,「龍骨煮出來的湯沒有肋排那麼粘稠,但骨髓味更突出。」
溫景轉頭看向周行,眼神裡帶著詢問。
周行正在喝湯,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老公,你覺得呢?」溫景問他。
「好喝。」
「你每次都說好喝。」
「因為每次都好喝。」周行放下湯碗,理直氣壯。
他的舌頭早就把湯里的所有細節分析得明明白白,但跟家人吃飯,說那麼多幹嘛?
「好喝」兩個字,就是對廚師、對食材、對這頓飯本身,最樸素也最頂級的評價。
溫景被他這套歪理逗得沒脾氣,只好無奈地笑。
那邊,周行遠已經消滅完一塊紅燒肉,筷子又一次蠢蠢欲動地伸向了盤子。
「先吃青菜。」
周念初甚至沒回頭,聲音裡帶著姐姐特有的權威。
「姐我不想吃青菜。」周行遠試圖掙扎一下。
「先吃。」
周行遠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老爸,又看了看老媽,發現兩人都在專心吃飯,完全沒有插手的意思。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筷子一拐,夾了一筷子蔫頭耷腦的豌豆苗塞進嘴裡。
家庭食物鏈,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飯後,一家人去了花園苑散步。
夜色下的園林別有風味,智能感應的石燈籠發出柔和的光,照亮蜿蜒的小徑。
招財一馬當先,邁著標準的貓步,蹲踞在一塊太湖石的頂端,君臨天下。
它身上穿著一件小衣服,面料是錦瑟·華裳裁剪高定禮服時剩下的邊角料,那種在燈光下會流轉著金石光澤的黃金蠶絲,由韓尚言親自監督,讓織造院的老師傅純手工縫製而成,內襯是天鵝絨。
這件衣服的價值,已經不能用金錢來衡量。
但招財顯然不這麼想,穿著這件天價皮膚,表情一如既往的高貴淡然,甚至帶著點「就這?」的嫌棄。
柯基福來在石頭下仰著頭,尾巴搖成了一道虛影,滿眼都是對大哥的崇拜。
招財居高臨下地瞥了它一眼,連耳朵都懶得動。
周行走到旁邊,伸手摸了摸招財的腦袋。
招財那對琥珀與冰藍的異色瞳舒服地眯了一下,隨即又睜開,然後用頭輕輕地在周行的手掌上蹭了蹭。
力道很輕,帶著溫熱的暖意。
周行沒有收回手,就這麼讓它靠著。
溫景走過來,很自然地靠在他的肩上。
三個孩子都在不遠處的活動室里寫作業。
確切地說,是周念初在安靜地寫作業,周知安捧著一本白羽借她的法餐大部頭食譜,看得津津有味。
而周行遠,正攤開一張圖紙,用鉛筆在上面飛快地勾畫著什麼,嘴裡還嘀嘀咕咕,仔細聽,是什麼「三軸聯動減震結構」之類的玩意兒。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招財在他的掌心下,發出了細微又滿足的呼嚕聲。
溫景也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
真安靜。
真好。
同一時間。
鳳鳴山半山腰,竹林深處的鑄劍院。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地火高爐里還跳躍著暗紅的火光。
沈淵坐在爐前的一張小馬紮上,背影被火光拉得很長。
他今年已經八十歲了,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
那隻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此刻握著磨石,紋絲不動。
他正在用一塊極細的天然磨石,打磨一把短刀。
刀身已經成型,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這把刀,是周行遠上個月生日時,嚷嚷著要定製的十二歲生日禮物。
並非什麼系統出品的神兵利器,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由人力鍛打而成的手工短刀。
但沈淵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瑞典粉末鋼,用了最精純的火候,經歷了上千次的摺疊鍛打,又花了半個月的時間進行精細的研磨。
因為這把刀,不是給外人的。
是給「那個孩子」的。
沈淵還記得八年前,那小子才四歲,話都說不利索,就敢抱著一輛一看就很貴的微型工程車模型,一頭衝進他的鑄劍院,差點一腳踩翻他用來開鋒的砂輪。
八年了。
那個四歲的拆家小魔王,長成了十二歲的少年工程師。
沈淵舉起短刀,將刀刃對著爐火的光亮看了看。
刃口打磨得非常平整,倒映出的火光清晰連貫,沒有絲毫扭曲。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小心翼翼地放下短刀,用一塊鹿皮布包好。
沈淵起身,走到院門口。
山風清冷,吹過院外的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月光像水一樣,灑在院子裡的青石台階上。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能看到山下瀾州的夜景。最顯眼的,莫過於雲闕那通體散發著青藍輝光的劍形輪廓,以及它身旁,那三座直插夜空,如同神跡般的天樞三柱。
沈淵看了一會兒,沒什麼表情,轉身回了院子。
木門被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回到爐前,坐下,拿起另一塊更細的磨石,繼續開始打磨。
他的世界很簡單,只有火,鐵,和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