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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爹送外賣兒鑽車底

  中午。

  周行沒留在雲闕吃那份由米其林三星主廚和首席營養師聯手打造,精確到卡路里的工作餐。

  他翹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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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正大,理直氣壯。

  葉影開著一輛景行和奔馳聯合打造的商務車,載著他一路向西,扎進了柳塘區。

  目的地,雲開巷。

  一個在導航地圖上都快被優化掉的老地方。

  「巷陌尋味計劃」啟動了十多年年,這條曾經冷清破敗的老巷子,已經成了瀾州美食界的活地圖。

  但它一點也不網紅。

  這裡沒有晃眼的霓虹燈,沒有統一設計的仿古招牌,更沒有舉著手機排隊三小時只為拍照一分鐘的人牆。

  巷口的大樹還是那棵老槐樹,青石板路被歲月和腳步磨得溫潤,兩側的老門臉里,飄出來的是實打實的、能把人饞得走不動道的香氣。

  老許麵館。

  招牌還是那塊褪了色的木板,上面的字是老許自己寫的,歪歪扭扭,談不上書法,但很有勁道。

  周行推開玻璃門的時候,老許正在後廚的案板前,一下一下地揉著麵團,胳膊上的肌肉隨著動作一起一伏。

  聽到門響,他從一片麵粉里抬了下眼,看清來人。

  「來了?」

  「來了。」

  周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老規矩?」

  「老規矩。」

  對話結束。

  不能再多了,再多就顯得生分了。

  老規矩,一碗刀削麵,臥一個荷包蛋,醋要多。

  周行坐著,沒玩手機。

  他看著街道。

  巷子裡,一個賣烤紅薯的大爺蹬著三輪車慢悠悠地過去,車上的鐵皮桶里冒著甜絲絲的熱氣。

  對面的趙記餛飩店,老闆娘正拿著抹布,把一張張八仙桌擦得乾乾淨淨,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再遠一點,那家王師傅修傘鋪的門還開著,門口掛著幾把修好的長柄傘,王師傅坐在小馬紮上,專注地給一把摺疊傘換著傘骨。

  三十年了,他還在。

  在雲開巷,時間走得都比別處慢半拍。

  周行心想,景行集團那麼多燒錢的項目里,只有這個,是真正賺了的。

  「面來了。」

  老許親自端著一個青邊大碗過來,往桌上一放,湯汁差點濺出來。

  熱氣夾著濃郁的湯底香和醋酸味,迎面撲來。

  周行拿起竹筷子,夾起一筷子寬窄不均的麵條,吹了吹。

  麵條入口,筋道彈牙,麥香十足。

  湯底是熬了半宿的骨湯,醇厚卻不油膩,荷包蛋煎得兩面金黃,蛋黃還是溏心的。

  周行滿足地眯了眯眼。

  就是這個味兒。

  吃了兩口,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機給溫景發了條消息。

  【老婆,我在雲開巷吃麵,老許的手藝還是那麼頂。】

  幾乎是秒回。

  【幫我帶一份餛飩,對面趙記的,多放蝦皮和紫菜。】

  【好。】

  周行回完,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專心對付面前這碗面。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從雕花木窗格里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張桌面是有些年頭的舊木板,上面有無數食客留下的痕跡。

  有切滷味時不小心劃出的刀痕,有濺上去再也擦不掉的油漬,還有被胳膊肘磨得光滑的邊角。

  這張桌子,連同這家店,這個巷子,構成了一種讓他心安的質感。

  周行莫名想到,景行集團那些天才們做的PPT里,充斥著生態閉環、產業賦能、文明基石這些詞彙。

  但他心裡清楚,所有這些,最終都要落到一碗麵、一根蔥、一條窄窄的老巷子上面。

  沒有這些,雲闕蓋得再高,也只是空中樓閣。

  風捲殘雲地吃完,連湯都喝了個精光。

  周行站起身,掃碼付了錢。價格比剛開始時已經漲了五塊,但他覺得老闆還是太實誠了。

  然後走到對面,跟趙記老闆娘打了聲招呼,打包了一份餛飩。

  老闆娘麻利地裝好,還多送了一個滷蛋,笑呵呵地說:「給媳婦兒帶的吧?那得加個菜。」

  周行笑著道了謝,拎著打包盒上了車。

  葉影一言不發地發動引擎。

  「先生,回雲闕?」

  「去景隅齋,給夫人送溫暖。」

  「好的。」

  葉影從後視鏡里看了老闆一眼。

  原來是送溫暖,不是送餛飩。

  學到了。

  車子安靜地駛出雲開巷,巷口那棵老槐樹下,幾片枯黃的葉子被風捲起,在青石板上打了兩個旋兒,又輕輕落下。

  下午一點,景隅齋。

  溫景從一堆工具和文獻里抬起頭,看到周行拎著的打包盒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手上還沾著剛剛調好的、用來修復古籍的特製漿糊。

  沒法伸手,溫景就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周行的胳膊。

  「謝謝老公,還熱著呢。」

  「那可不,從出鍋到這兒,全程沒超過十五分鐘,外賣小哥都得喊我一聲卷王。」周行把餛飩放在旁邊一張乾淨的小几上。

  溫景被他逗樂了,找了雙筷子,就著小几,一邊呼著熱氣一邊吃了起來。

  她的吃相很好,小口小口,斯文秀氣,但速度一點不慢。

  旁邊的工作檯上,那本引發全家關注的嘉靖孤本正攤開著。

  書頁泛黃,邊緣被蟲蛀出了好幾個不規則的洞。工作室的技術助理王曼已經用最穩妥的方式做了緊急隔離處理,防止損傷擴大。

  但真正的修復,才剛剛開始。

  溫景吃了兩個餛飩,胃裡暖和起來,又拿起放大鏡,湊到書頁前仔細觀察那些蟲蛀的邊緣。

  「纖維斷裂的方向很一致,都是順著書頁的紋理,說明蟲子是從書脊那個方向一路啃進去的。這種損傷的修復路徑很清晰,但最麻煩的,是找到能無縫銜接的補紙。」

  「需要什麼紙?」周行搬了張凳子,在她旁邊坐下。

  「竹紙。必須是明代中期官坊出品的竹紙。」溫景放下放大鏡,揉了揉眼睛,「那個時期的竹紙纖維結構、韌性和酸鹼度都跟現在的不一樣。」

  「用現代紙去補,短期看沒問題,幾十年後,兩種紙的老化速度不同步,會把原書頁給撕裂了。」

  周行點了點頭,這就是專業。

  「景行大學圖書館的古紙樣本庫里應該有存檔。我讓念念放學後幫我查一下編碼,她對那個庫比我還熟。」

  「她放學直接過來?」

  「嗯,比我還急。」溫景又笑了,眉眼彎彎,「那孩子,看見這些舊紙堆,比看見迪士尼還興奮。」

  周行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今年三十八歲的溫景,好像比八年前更好看了。

  生命基因優化液的效果固然強大,讓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但更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那股子被歲月沉澱下來的安然與專注。

  手上沾著修復用的白色漿糊,面前擺放著四百多年前的古書,旁邊還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街邊餛飩。

  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非但不違和,反而構成了一種屬於她的生活畫面。

  周行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淮康路見到她的場景。

  那時候溫景在路邊寫生。

  她就那麼坐在老街上,手裡拿著畫筆,全神貫注,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的畫。

  八年過去了,溫景還是那個樣子。

  真好。

  「看什麼呢?」溫景被周行盯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泛紅。

  「看你。」周行答得理直氣壯。

  溫景一愣,隨即低下頭,嘴角的笑意壓不住,「不許看了。」

  「為什麼?」

  「我手上全是漿糊,臉上估計也蹭到了,不好看。」

  「好看。」周行說,「認真的女人最好看,這句話果然不是心靈雞湯。」

  溫景被愛人這直球打得沒轍,只好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在他胳膊上輕輕戳了一下。

  「吃餛飩。」

  「這是給你買的愛心外賣。」

  「那你也得嘗一個,不然不公平。」說著夾起一個飽滿的餛飩,遞到他嘴邊。

  周行張嘴吃了,鮮得眉毛都舒展開了。

  「那你坐著,看我吃完。」溫景發出了指令。

  周行聽話地坐直了身子,雙手乖乖放在膝蓋上,一副等著老師表揚的模樣。

  天井的陽光變得柔和,牆上的紫藤蘿安靜地垂著藤蔓,角落裡的幾叢菖蒲散發出清幽的香氣。

  一個在認真地吃著餛飩,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古書。

  一個在認真地看著她。

  ……

  下午四點半,一下課,周念初就背著書包直奔景隅齋。

  她飛奔進來,看到工作檯上那本攤開的古籍,腳步立刻放輕,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媽,我能看看嗎?」

  「去洗手,戴手套,別碰壞了。」溫景叮囑道。

  「知道啦!」

  周念初的表情莊重,仔仔細細地把手洗乾淨,烘乾,然後從旁邊的消毒櫃裡拿出一雙全新的白色棉手套戴上。

  接著走到工作檯前,用手指輕輕翻開一頁書。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方懸停了片刻,眉頭微蹙。

  「媽,這一頁的墨色,跟前面幾頁的顏色不太一樣。」周念初小聲說,像怕驚擾了書里的魂,「好像更深,而且有點發澀。」

  溫景湊過來,舉著放大鏡看了半天。

  「好眼力。」她讚許地看了女兒一眼,「這一頁是清代的時候,有前人修補過的,用的墨錠應該是徽州的漆煙,所以墨色偏深偏亮。原版的墨,用的是松煙,色澤會更溫潤黯淡一些。」

  「那我們這次修復,要不要把這一頁也處理一下,讓它顏色統一?」周念初問。

  「不用。」溫景搖了搖頭,語氣嚴肅起來,「記住,我們的工作是修復損傷,不是抹去歷史。」

  「後人的修補,本身也是這本書流傳過程中的一部分,它記錄了這本書的另一段生命。我們只修蟲蛀,不改前人留下的痕跡,這是修復師的鐵律。」

  周念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後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硬殼筆記本,翻開,在上面認真地記錄著。

  「修復原則:尊重歷史,最小干預。」

  同一時間。

  雲川區,泰坦重工的特種農機實驗車間。

  周行遠半個身子都快鑽到一台拖拉機底盤下面去了。

  他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正在量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焊接點。

  總工程師趙洵就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嚴肅,一言不發。

  他身後,跟著一票泰坦重工最頂級的工程師,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表情專注又驚奇,生怕看漏一個細節。

  三分鐘後,周行遠從車底下鑽了出來。

  臉上蹭了一小塊黑色的油漬,嶄新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瘦但有力的胳膊。

  「趙叔,」周行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個焊縫的余高,向外偏了0.4毫米。」

  趙洵面無表情。

  「你怎麼看出來的?」

  「用手摸的。」周行遠把卡尺遞過去,「然後用卡尺驗證了一下。」

  趙洵接過卡尺,親自蹲下,鑽了半個身子進去。

  車間裡一片安靜,只剩下大型機械運轉的低沉轟鳴。

  半分鐘後,趙洵出來了。

  他看了看卡尺上的讀數。

  0.4毫米,分毫不差。

  趙洵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十二歲的男孩。

  這小子眼睛裡有光,是一種跟年齡完全不匹配的,對機械結構的狂熱和專注。

  趙洵沒有誇他。

  技術宅之間的交流,不需要廢話,只是沉聲說了句:「走,去看下一台。」

  周行遠立刻跟了上去,眼睛裡已經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兩人身後,一條嶄新的生產線正在全速運轉。

  一台台為「紮根計劃」量身定製的輕量化模塊化農機,正在依次下線,即將被運往華國最偏遠的山區和丘陵。

  在每一台農機的底盤上,都用雷射蝕刻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泰坦重工·紮根計劃專用」。

  字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它就在那裡。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