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千峰翠色的茶杯剛在景行山居的桌角放穩,瀾州城另一頭,全球表圈已經連夜開起了緊急電話會議。
惹出這動靜的,正是歸墟時計總經理秦沐瑾。
這位哈佛畢業的女掌門,戴著她那副標誌性的冷感金屬框眼鏡,向全球制表界扔出了一枚重磅炸彈——一款名為「歸墟·叄號·子午歸元」的新品。
全球限量八塊。
官方定價,一千二百萬人民幣。
消息公開當晚,日內瓦幾家百年制表集團的高管群聊直接炸了鍋,那熱鬧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家CEO在群里發了幾個億的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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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洋電話一個接一個,總部的接線員生怕自己再聽下去,耳邊就要自動循環播放「Are you kidding me?」的魔性電音了。
「一千二百萬買塊東方機械錶?他們瘋了還是我們瘋了?」
「技術參數誰看過了?市場部那幫人是不是把伏特加當水喝了?」
「立刻去搞一塊樣機!今晚就要!」
外界吵得天翻地覆,歸墟辦公室里卻風平浪靜。
秦沐瑾連輿情報告都懶得多翻一頁,只讓助理把產品的檢測資料按編號歸檔。
這塊表的心臟,是陸永年與歸墟八匠耗時三年的心血結晶,核心結構名為子午輪,靈感取自中醫的子午流注。
兩套齒輪組同心反向運行,在微米級的尺度下精密咬合、互相牽制、自動補償。
運行時,整個輪系如同一對首尾相銜的太極陰陽魚。
純機械結構,無任何電子校準。
歸墟公布的日差參數,是正負零點二秒。
數據一出,瑞士那幫老牌巨頭起初壓根沒當回事。
畢竟,同類複雜機械腕錶的走時數據,普遍以秒為單位計算。
朗格有幾款高精度機芯能做得更好,但想長期穩定在零點二秒以內,也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更何況,歸墟給出的數據,還覆蓋了多方位、不同溫差與連續運行等一系列嚴苛測試。
這張參數表往行業會議上一放,就差明著對一桌子百年老廠說:各位的祖傳手藝,還在線嗎?
瑞士表圈的回應高度統一。
第一階段:質疑三連。
「炒作,絕對是營銷話術。」
「肯定是實驗室里的特殊條件,當不得真。」
「精密制表靠的是幾代人的積累,他們三年能搞出個什麼名堂?」
第二階段:不服就測。
瑞士聯邦計量研究院收到樣機後,啟動最高標準,進行了為期十四天的全封閉測試。
第十五天,官方報告發到了各家品牌負責人的郵箱裡。
綜合日差:正負零點一八秒。
比歸墟自己公布的數據,還精準了零點零二秒。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幾位技術總監把報告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眼神里充滿了對人生的懷疑,差點以為自己拿到的是份科幻小說的列印稿。
報告編號沒錯。
測試標準沒錯。
樣機編號也沒錯。
這就意味著,最打臉的情況發生了。
人家歸墟報數據的時候,居然還他媽謙虛了一下。
百達翡麗那位白髮蒼蒼的掌門人老斯登,在書房裡枯坐了一個下午,最後讓秘書寄出了一封親筆信。
裴錚拿到消息時,順手就搞來了信件內容。
整張信紙上只有一句話:
「恭喜諸位,重新定義了機械時間。」
秦沐瑾看完信,隨手把它鎖進了保險柜。
信歸信,彩虹屁歸彩虹屁。
想靠一封商業互吹的信就拿到購買配額,那純屬想得太美。
歸墟緊接著公布了購買規則。
申請人需要提交一份五百字以內的說明,闡述自己為什麼想擁有「子午歸元」。
不看你的銀行存款,也不管你是什麼爵士還是王子。
只看你買表的動機。
消息一出,全球富豪榜上的大佬們,集體體驗了一把被高考作文支配的恐懼。
一千二百萬,原來只是入場券。
這五百字的命題作文,才是真正的期末大考。
有人花重金請來傳記作家代筆,有人讓品牌顧問連夜組建寫作小組,還有位能源大亨開了三輪全球視頻會議,就為了研究作文開頭第一句話到底該不該空兩格。
秦沐瑾一旦查出有代筆痕跡,申請書直接被扔進碎紙機。
理由相當硬核:「表是戴你手上,還是戴代筆手上?」
巴菲特的助理遞來一份很短的申請。
已經年過百歲的老人只寫了兩句話:
「我想在還能數清秒數的日子裡,戴一件人類機械手藝的傑作。錢陪了我一輩子,時間沒有。」
通過。
杜拜那位酷愛挑戰極限運動的哈曼丹王儲,申請文案很拽,個人風格拉滿:
「讓沙漠也開開眼,時間從來不歸日內瓦獨家經營。」
通過。
第三份申請來自京都。
申請人是一位做了六十年漆器的老匠人,今年七十九歲。
他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道:
「我花了一輩子,在木頭上尋找零點零一毫米的平整。如今想看看,別人怎樣在軸承里尋找零點二秒的活路。」
通過。
前三位申請人的名單公布後,網友們還在激烈討論到底誰的文案寫得更有逼格。
緊接著,第四塊腕錶的歸屬一公布,評論區直接炸開了鍋,隊形?不存在的。
獲贈者,名叫龍小山。
就是當年那個沒走出過岩腳寨的放羊娃,如今正在瀾州景行大學材料系讀大二。
他的申請表是用最普通的簽字筆寫的,字跡算不上多好看,甚至有些潦草。
全文沒有一個高深的專業術語,更沒有花里胡哨的修辭。
「小時候寨子窮,全村找不出一塊手錶,到了飯點,全靠抬頭看太陽。」
「後來有人來寨子裡修水泥路,蓋有暖氣的小學,又立起信號塔。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還有那麼多精巧東西。」
「我學材料,平常只能在書上看齒輪、軸承和合金。我想親眼看看,最精巧的機械,到底長什麼樣。」
秦沐瑾看完,拿起審核章,直接蓋在了申請表下方。
同意。
售價那一欄,她親手寫下兩個字:
零元。
運費,同樣由歸墟承擔。
助理反覆確認了兩遍。
「秦總,這是按贈予流程走?」
「對。」
「需要對外做個公益宣傳的通稿嗎?」
「不需要。」
秦沐瑾合上文件。
「他申請看機械,歸墟就給他看機械。別把人家掏心窩子寫的三段話,做成你們的GG文案。」
第二天下午,一個雅致的木質表盒被送進了景行大學的男生宿舍。
包裝里放著一張黑金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歸墟的微米,和你翻過的大山,同樣值得認真對待。」
龍小山去洗手間仔仔細細地洗了手,又在褲腿上反覆擦乾,這才小心地打開木匣。
子午歸元靜靜地躺在深色絨布里。
盤面中央,兩套輪系正沿著相反的方向無聲運行。
光線稍微變換角度,子午刻度便會顯現出不同的光影層次,宛如一座被壓縮進方寸之間的機械天象台。
他的舍友正端著一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麵湊過來,剛夾起的一筷子麵條停在嘴邊,湯汁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臥槽?山子,這、這玩意兒……不就是熱搜上那塊能在瀾州換套大房子的表?」
「嗯。」
「你就這麼戴上了?」
「嗯。」
「哥們兒,你不怕出門被人卸了胳膊?」
龍小山沒有回答。
他捲起自己的襯衫袖口,把皮質錶帶扣在手腕上,扣好後,抬起手,對著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秒針沿著盤面勻淨,準確地向前,不快一分,不慢一秒。
他當年從岩腳寨出發,走的就是這樣一條路。
山高,路遠,腳步不曾停歇,也從未後退過一天。
歸墟在表圈掀起滔天巨浪的時候,巴黎塞納河畔的高定舞台,也迎來了錦瑟·華裳的主場。
八年過去,這個從一家新中式面料工坊起步的品牌,已然在全球頂級富豪的衣櫥里占據了不可或缺的一席。
今年的巴黎高定周壓軸大秀,主辦方破天荒地把整個場館都交給了蘇蔓。
大秀主題只有兩個字。
「山海」。
開場第一套,是一件純白緙絲長風衣。
面料來自景行山居織造院剛下機的新型黃金蠶絲,柔韌度遠超傳統黃金蠶絲,表面的光澤卻又收斂得恰到好處。
燈光亮起,雪白的衣料上竟浮現出流動的暗金紋路。
模特向前一步,金線便亮一分。
再走一步,那繁複的紋樣又悄然隱回了白色底料之中。
這套古法御用紋樣,正是溫景帶著團隊,耗時近半年,從一本嘉靖年間的殘本中逐格補全修復而來的。
整件衣服沒有綴一顆亮片,沒有搞大面積的鏤空,更沒有為了博眼球硬塞進去的浮誇結構。
白底,金線和長風衣。
簡簡單單三樣東西,已經足以讓前排那些見慣了大場面的頂級買手們集體坐直了身子。
LVMH的掌門人伯納德,原本還在和身邊人低聲交談。當第一束燈光打到那件風衣上時,他一下就站了起來,身體前傾去確認那布料的紋理。
兩秒後,他重新坐下,拿起秀冊,直接翻到了材質說明那一頁。
那一頁只有簡單幾行字。
越是簡單,越是讓人頭皮發麻。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種級別的面料,根本不是靠砸錢採購就能解決的。
大秀結束,後台入口很快被圍得水泄不通。
幾十家國際品牌的買手、時尚雜誌主編和頂級私人客戶堵在外面,工作人員不得不臨時拉起兩道隔離線,才沒讓後台變成粉絲見面會現場。
蘇蔓靠在更衣室的木柜上喝水。
助理抱著平板電腦,滿頭大汗地從人群里擠了進來。
「蘇總,《Vogue》的主編在外面,想跟您談下一期封面的事。」
蘇蔓擰上瓶蓋。
「哪家分刊?」
「全球主版。」
「排檔期。」
助理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是……對方的意思是,最好今晚就能定下來。」
「下個月中旬,我能抽出半天時間。」
「讓……讓全球主編等一個月?」
蘇蔓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來得晚。」
助理秒懂,點頭轉身去回復了。
蘇蔓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得發出一聲響聲。
十三年前,她從老東家離職,圈內多少人等著看她笑話。
有人斷言,這個所謂的東方品牌撐不過三個季度。
也有人已經備好了她的簡歷,等著她灰溜溜地回來求職。
而現在,《Vogue》全球主版的團隊就站在門外,等著她排時間。
蘇蔓鬆開手,把已經捏出清晰凹痕的瓶子放回桌面。
「下一位。」
當天下午,瀾州雲闕四十層。
周行面前擺著兩份剛列印出來的總結文件。
一份來自歸墟,一份來自錦瑟·華裳。
歸墟的年度營收,已經超過了好幾家瑞士傳統制表品牌,「子午歸元」的橫空出世,也讓東方機械錶穩住了全球頂級收藏圈的地位。
錦瑟·華裳的高定份額則在持續攀升,海外客戶的預約周期已經排到了十八個月之後。
兩份報告的結尾,分析團隊給出了相似的判斷:
這兩個品牌,都已在各自的領域內,擁有了絕對的定價權與標準影響力。
周行看完最後一頁,合上了文件。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午後的陽光灑在玻璃幕牆上。
腳下的城市,無人公交正沿著專屬線路安靜穿行。更深的地底,三維立體交通網絡還在持續不斷地分流著人群。遠方的天樞三柱高聳入雲,瀾江智能橋上車流如織。
整座城市的所有系統都已進入長期穩定運行,精密、高效、分毫不差。
周行越過鱗次櫛比的樓群,望向城市邊緣更遠處的群山。
視線無法抵達的地方,已有偏僻的村莊通上了平整的柏油路。
鄉鎮的小學添置了嶄新的書架。
破舊的土屋也接入了乾淨的自來水。
岩腳寨的孩子,也能安然坐在大學宿舍里,研究一塊價值千萬的頂級機械腕錶。
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手指不經意碰到那枚溫熱的搪瓷羅盤,撫摸了兩下,沒有拿出來。
辦公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溫景發來的消息。
【報告老公,嘉靖孤本確認無誤,被蟲蛀壞的邊角,王曼已經全部清理乾淨,明早調古法米漿,正式修紙。】
周行回了四個字:
【老婆辛苦。】
溫景很快發來一個累癱躺平的表情包。
【不辛苦,命苦。說吧,今晚想吃什麼犒勞我?】
周行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敲著。
【白羽做的紅燒肉。】
對面秒回:
【大哥,你昨天晚上才消滅了半盤!】
【可以連續吃兩天。】
【周董,全世界的好吃的那麼多,您就逮著五花肉可勁兒禍害是吧?】
【肉香,管飽。】
溫景發來一串笑出眼淚的表情。
緊接著又補了一句:【行。我讓白羽少放點糖,周知安最近正拿著個小本本給全家測血糖呢,已經快把自己活成一個移動體檢中心了。】
周行回了個「好」。
隨後鎖上屏幕,把手機放回桌面。
牆上,那幅八大山人的《孤禽圖》仍舊掛在原處。
畫裡的水墨孤鳥單腳立在石塊上,翻著白眼,一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欠揍德行。
歲月荏苒,畫卷未動,鳥的脾氣也沒改。
窗外的瀾州,卻早已換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