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揚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坨被格式化了一半的硬碟,殘留著昨晚全球第一的系統緩存,開機速度慢得感人。
他掙扎著從那張能吞噬人類的乳膠床里拔出自己,摸過手機,熟練地準備迎接新一輪的工作轟炸。
畢竟,按照景行集團的內卷程度,凌晨四點的工作群@全體成員,都算是對你陽間作息的尊重了。
結果,工作群靜悄悄,一片祥和。
真正炸翻他手機通知欄的,是周在在的朋友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實用 】
這位00後,雖然已經三十好幾了,但依然精力過剩,在凌晨三點,更新了一條vlog預告。
那精神頭,讓人嚴重懷疑她是不是背著大家偷偷磕了三罐景行濟生研發的軍用級濃縮咖啡因。
配圖是周在在的懟臉自拍,背景是燈火通明的景行藝術中心。那張小臉上洋溢的興奮,隔著屏幕都能滋出來。
文案更是囂張得不行:「明天的直播會把你們的網線都炸斷!等著瞧!」
季揚眼皮子直抽抽。
底下點讚和評論已經密密麻麻排了三條街那麼長,他眯著眼,在人頭攢動的頭像里,很快鎖定了那個十幾年沒換過的竹子頭像。
陶然。
評論區里,陶然只回了兩個字:「加油。」
然後,周在在光速回復了他整整十二個亮閃閃的感嘆號。
「!!!!!!!!!」
季揚牙根子都酸了,這對小夫妻的互動模式,十年了,穩定得就像景行玄微出品的伺服器,從不宕機。
陶然負責提供後台支持,沉穩、安靜、算力冗餘拉滿。
周在在負責前端輸出,高調、吵鬧、隨時準備把CPU干到冒煙。
絕了,這不就是一台頂級伺服器和它那個超高負載還特能作的客戶端嗎?
季揚默默退出了這片大型工業糖精播撒現場,決定先給自己灌一杯冰美式,物理降溫一下。
周在在說的直播,是景行傳媒今年最大的項目——景行國樂大團全球巡演的收官之戰。
地點,就在瀾州景行藝術中心。
這場巡演,他們已經橫掃了全球十四個頂級城市。
從維也納金色大廳到紐約林肯中心,從東京三得利音樂廳到巴黎愛樂大廳。
場場爆滿,座無虛席。
場場加座,一票難求。
每一場結束,觀眾的掌聲都長到讓場館經理懷疑自家計時器壞了,謝幕時間平均超過十五分鐘,手掌拍紅的觀眾能繞場館三圈。
尤其是在維也納那場,周七星的三弦獨奏《九天攬月》,直接用音符把那群聽慣了莫扎特,自詡品位高雅的歐洲老錢們,摁在了天鵝絨座椅上動彈不得。
曲子結束,全場出現了整整八秒的絕對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隔壁老大爺因為心跳過速而發出的輕微呻吟。
然後,掌聲鋪天蓋地地淹沒了整個大廳。
奧地利文化部長激動地當場掏出手機更新社交媒體:「今晚,我聽到了來自東方古國的雷鳴。」
彭博社一位以毒舌聞名的文化專欄作家,更是連夜爆肝趕了一篇長文,標題起得相當有水平:《當東方樂器不再是被供奉的標本》。
文中有一句話,後來被翻譯成二十多種語言,在網際網路上瘋傳:
「他們演奏的,並非一種需要被小心翼翼保護的傳統,而是一種正在野蠻生長的力量。」
王潤澤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正蹺著二郎腿,在他的總裁辦公室里嚼著剛從萬物生超市順回來的試吃花生米。
「還行。」他吐掉花生皮,漫不經心地評價。
旁邊的助理小哥一臉崇拜地湊過來:「王總,彭博社這都快吹上天了!頂級好評啊!」
王潤澤把最後一把花生米塞進嘴裡,意猶未盡地說道:「好話是好話,但離我想要的效果,還差點意思。」
「啊?還差什麼?」
「我不想讓他們聽完之後,彬彬有禮地說『啊,華國的音樂真好聽』。我想讓他們聽完之後,捶著胸口懷疑人生,『靠,音樂原來TMD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助理小哥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機智地選擇了閉上。
他覺得,自家老闆的野心,已經快要超出這個地球,沖向銀河系了。
不過,十三年了,他也習慣了。
王潤澤這個京圈第一鬼手,字典里就沒差不多這三個字。
他硬是把景行傳媒從一個簽了十幾個民間大神的草台班子,打造成了如今全球文化輸出的重型航母。
他手裡的國樂大團,每個人都經歷了地獄難度PLUS版的蛻變。
曾經那個在街頭拉著破三弦的盲人少年周七星,如今的琴音,收起了搖滾式的狂躁,更像一把冷靜到極致的手術刀。
不帶一絲煙火氣,不濺一滴血,卻能無聲無息地在你靈魂深處最柔軟的地方,穩准狠地劃開一道口子。
曾經的古箏少女徐湘雅,早已褪去學院派的青澀。
上個月她與柏林愛樂樂團的跨界合作,被樂評人稱為本世紀最溫柔也最致命的音樂對話。
她的古箏在龐大的管弦樂團中來回衝殺,從容不迫。
那位愛在街邊拉《二泉映月》的涼皮大爺賀永年,他的二胡依舊拉得人肝腸寸斷。
但他如今不僅是非遺傳承人,還在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的全額支持下,開了三家不收一分錢的二胡傳習所,收了四十多個徒弟,最小的那個才六歲,還沒二胡高。
一個搞文化輸出,一個搞文化刨根。
季揚心裡暗笑,景行集團的文化布局,突出一個我全都要。
說到刨根,最近瓷韻軒也出了件大事。
陶然,現在應該尊稱一聲陶然博士了。
這位當年被周行從汽修廠邊緣一腳踹回正道的少年,在瀾州景行大學一路開掛,讀完材料科學研究生,又順理成章地拿下了博士學位。
他的博士畢業論文題目,長到能把學渣直接繞暈過去:《秘色瓷千峰翠色古法工藝的現代復原與材料學分析》。
答辯那天,評審組委員會坐了七尊大神,個個都是能讓學術圈抖三抖的人物。
其中三位,是兩院院士。
答辯結束,全票通過。
評審組組長,正是景行大學材料科學院那位愛穿中山裝的傅今安教授。
老教授看完論文,就說了一句話:「這篇東西,放期刊是一流論文,放窯口就是一本能直接上手的操作手冊。陶家的香火,果然沒斷。」
陶然聽到這話時,只是微微低下頭,淺淺一笑。
這個笑容,和十三年前那個畏縮的少年,判若兩人。
十三年前的他,自卑得像顆塵埃,一副厚厚的啤酒瓶底眼鏡遮住了所有的光。
他習慣低著頭走路,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生怕多吸一口空氣都是錯。
現在的他,皮膚常年被窯火烘烤得有些粗糙,手指上布滿了細小的燒痕和老繭,但那雙眼睛,乾淨又明亮,像是被泉水洗過,裡面有火在燒。
陶然早就不戴眼鏡了,顧愈當年給他定製的治療方案,加上那次頂尖的眼科手術,讓他的視力恢復到了1.2。
但真正的改變,來自內心。
他不再需要通過低頭和沉默來構建那個狹小的安全區。
景行山居的這十三年,從一個差點被送進汽修大專的灰暗少年,到瀾州景行大學最年輕的博士之一。
這條路,他走過來了。
博士學位證書上那圈滾燙的燙金字跡,陶然甚至都沒焐熱乎,下一秒,他人已經揣著這份沉甸甸的答卷,頭也不回地直奔瓷韻軒。
他的爺爺陶致行,今年已經九十了。
老人的身體還算硬朗,只是那雙手,再也無法觸碰飛速旋轉的拉坯機。
可他的腦子,比窯口裡最旺的火還要亮堂。
陶然走進那間永遠飄著泥土和火焰味道的院子時,老人正坐在窯口邊的老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棒,在地上的一塊濕泥上劃著名什麼。
動作很慢,甚至有些遲滯,但那劃出的線條,流暢圓潤,一氣呵成。
「爺爺。」陶然輕聲喊道。
陶致行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老眼裡,清晰地映出了孫子挺拔的身影。
陶然沒多說,從隨身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紙盒。
他蹲下身,將紙盒打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隻小小的茶杯。
千峰翠色。
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顏色,宛若是千山疊翠的湖光,截取了一小塊,凝固在了這方寸之間。
釉面瑩潤,光澤內斂,似玉非玉。
陶然伸出食指,在杯沿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越,餘韻悠長,好似穿越了千年。
陶致行手裡的竹棒直接掉在了地上,他的手有些顫抖地伸了過去,捧起了那隻杯子。
翻來覆去地看,湊到眼前,又拿遠了些,對著天光。
「你燒的?」老人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
「瓷匣封燒?」
「是,按博士論文裡復原的古法配方。」
老人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種顫抖,無關病痛。
「好。」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這一個字。
陶然蹲下身,默默撿起地上的竹棒,輕輕放回爺爺的手裡。
祖孫倆就這麼在轟隆作響的窯口旁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不遠處的智能溫控氣窯,屏幕上的數字穩定地顯示著:1280℃。
這件事,陶然誰也沒告訴。
但周行知道。
那天下午,他書房裡那個從不開機的煙火羅盤,中心的指針亮了一下,指向了景行山居瓷韻軒的方向。
周行只是看了一眼,沒做任何多餘的事,甚至沒給陶然發一條祝賀的簡訊。
他只是在晚飯前,給白羽打了個電話,讓他多做一道清蒸東星斑,刺少,肉嫩,適合老人家。
然後讓傅淵派人送到了瓷韻軒。
魚送到的時候,陶致行正戴著老花鏡,一字一句地讀著陶然的博士論文。
論文的最後,是致謝部分。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爺爺陶致行先生。您教會了我如何聽懂火焰的歌唱,如何閱讀泥土的性格,如何敬畏每一捧平凡的塵埃。」
「感謝周行先生和溫景女士,在那些最黑暗無助的日子裡,是你們,給了我重新站起來的機會,以及比生命更重要的尊嚴。」
老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輕輕合上論文,工整地放在桌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腹肉。
魚肉鮮嫩得入口即化,火候和調味都堪稱完美,沒有半點多餘的腥氣,只剩下食材本身最極致的鮮甜。
是白羽的手藝,分毫不差。
陶致行慢慢地嚼了兩口,又忍不住打開論文,重新看了一遍那段致謝。
窗外,景行山居的竹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窯火還在安靜地燃燒著。
那隻千峰翠色的杯子,就放在桌角,泛著一層乾淨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