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道身披純白神官長袍、面扣鳥喙皮面具的身影懸於古道上方。
極夜的虛空里,不僅有這些自命為神使的白袍人,
在長階兩側倒懸的萬丈冰棱後方,更是爬出密密麻麻披堅執銳的死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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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黑色的鱗甲在極光下泛著森冷幽光,
死侍軍陣排列齊整,腰跨骨刀,手持長矛,眼底卻是毫無神智的暴虐猩紅;
又見還有無數道從古城基座青銅鎖鏈上剝離而出的猙獰活靈在半空中盤旋低鳴嘶吼著令人聽不懂的言語...
神威如海,聲浪排空。
如此排場之大,
大有天門重鎖、神將列陣阻斷凡塵的浩大架勢。
而面對這遮天蔽日的神侍大軍與漫天迴蕩的通牒,
走在最前頭的黑袍少年就好似跟沒看見他們一樣,
路明非閒庭信步往前, 還偏頭看後頭正兩手揣在大棉襖里、縮著脖子看戲的老唐,
「老唐。」
「上頭那傢伙奧丁什麼的,名義上好像也是個龍王吧?」
「怎麼大家同樣是從幾萬年前的太古時代混下來的,人家出門在外又是排場又是神侍,隨隨便便就能拉出幾萬個戴面具的死士列隊迎賓。
「反觀你和康斯坦丁,當年在三峽底下就守著一間水下舊青銅屋子,醒來還在唐人街騎二手破自行車送外賣度日?
「這龍王與龍王之間的運營差距,未免也大得太離譜了些,難怪你星際打不過我。」
「……」
走在旁側的芬格爾原本正端著相機錄像,聽到這話,噗嗤一聲險些把嘴裡的口水噴在鏡頭上。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握緊了村雨,眼角微跳。
「哈...說什麼呢,我星際單手虐你啊!!」
被當眾戳中痛腳的老唐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當場在長階上踩滑摔個大馬哈。
然後兩隻手猛地從棉服兜里拔了出來,指著那群面具神侍,滿臉漲紅地大聲啐道: 「你少在這兒挑事!
「而且你問我做什麼?我現在是紐約布魯克林合法公民羅納德·唐!
「鬼知道那個叫諾頓的死宅男當年到底有多菜!好端端放著神殿不修,成天窩在地下打鐵鑄劍,手裡有點貴重金屬全讓他給熔成冷兵器了,半點固定資產都沒置辦下來!」
「也不知道擴大家底,悶聲發大財,當年一點家底都霍霍光了,就剩下幾頭愣頭青...」
然而話剛剛罵完。
老唐的身形忽而僵在了堅冰之上。
眼底原本帶著市井痞氣的黑褐色眼眸就瞬息燃起兩團純正暴虐的赤金烈火!
一股源自王座的古老戾氣驟然破體而出,
整個人身上的散漫氣質忽而劃掉了暴怒,
雖然不是雙人格之類的特質,但因為記憶的差距以及老唐和諾頓的性子差異...
如今青銅與火之王諾頓的脾氣秉性忽然冒出來就瞬間頂掉了羅納德·唐的馬甲,他咬牙反駁,
「混帳!放屁! 「吾當年鑄造七宗罪乃是行誅伐叛逆的萬古偉業!那叫將天地權柄融於刀兵,豈是凡夫俗子買房置業的微末小道可比?!
「若非當年背叛者四起,吾之青銅巨艦早已碾平四海,何須這些打腫臉充胖子的烏合之眾在此耀武揚威?!」
神威方才展露半秒。
老唐眼底的火光忽地一閃,
神色又迅速切換回了那個在布魯克林算計著房租水費的小混混。
他伸出巴掌,煩躁地在自己臉上輕輕拍了拍,嘴裡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
「閉嘴吧你!你當年要是少打兩把爛鐵,在曼哈頓買兩棟大樓留到現在,老子至於天天為了兩百塊小費跟黑幫搶單跑斷腿嗎?
「死宅男就是死宅男,家底全敗光了還在這兒嘴硬!」
話音未落,諾頓的性子再次暴怒占據上風,眼底赤金熔岩噴薄,
「爾敢辱沒吾之榮耀?!若無吾留下的血統記憶,你至今不過是個在爛泥里翻滾的螻蟻凡胎!」
「凡胎怎麼了?!凡胎吃你家大米了?!
「老子送外賣送得堂堂正正,比你這蹲在冰窟窿里裝神弄鬼的排場強一萬倍!」 青銅與火之王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左右兩隻手互相撕扯著衣領,當場在懸空古道上演了精神分裂式的左右互搏。
小康站在旁邊,白衣少年扯著自家哥哥的大棉襖下擺,急得連聲相勸:
「哥哥,別自己跟自己吵架了……路哥哥還在前頭看著呢……」
參孫和葉尤面覆青銅,默默地將臉別向一側,假裝壓根不認識這個在大庭廣眾之下自己罵自己的主上。
繪梨衣趴在路明非肩側,眨巴著清澈透亮的暗紅大眼,
看著老唐一會兒紅著眼咆哮、一會兒拍著大腿嘆氣,紅髮少女滿臉寫滿了新奇。
她拉了拉路明非的衣袖,小聲附耳問道,
「明……他是在表演一人分飾兩角的小話劇嗎?」
路明非揉了揉繪梨衣的熊耳朵帽子,
「差不多,大概是失業多年在進行深度的自我批評,咱們看個樂呵就行。」
...
長階上方。 數十尊懸空的白袍鳥喙神官、連同整齊列陣的數千披甲死侍,原本正維持著威嚴冷酷的神聖殺陣。
神侍們舉著手中的白金法杖,原本準備迎接一場凡人嚇破膽後的跪地求饒。
誰曾想,底下這群闖入者完全當他們是空氣。
一個頭戴小熊帽的黑袍少年在指指點點地評頭論足;
一群姑娘在旁邊捂嘴偷笑;
甚至還有一個周身冒著烈焰火光的傢伙,直接當場精神分裂般地自己掐自己的脖子大吵大鬧!
這等蔑視,早已踩碎了神明尊嚴的底線。
「大逆不道的叛黨與狂徒!」
為首的鳥喙神官眼底金芒暴漲,暴怒的尖嘯聲撕裂極夜:
「神諭之下,碎骨拔髓!」
「誅滅!!」
「吼——!!!!」 數千名原本僵立在冰階兩側的披甲死侍齊齊仰天咆哮。
暗青色的龍鱗在堅冰上刮擦出刺目的火星,他們揮舞著覆滿骨刺的重裝戰矛與慘白骨刀,如同一道自極天傾瀉而下的黑色泥石流,狂暴地朝著路小組當頭碾壓而下!
半空中盤旋的數十尊猙獰活靈更是張開巨吻,悽厲的音波化作撕裂靈魂的尖嘯,混合著漫天落下的暴烈雷槍,將整個長階瞬間化作一片雷霆絕獄!
「吵死了。」
路明非黑袍微動。
少年甚至未曾去拔背後的墨劍。
他只是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迎著漫天傾瀉而下的雷暴與死侍狂潮,漫不經心地抬起左手。
五指微微併攏,向前輕輕一推。
【言靈·無塵之地】。
浩大剛猛的排斥狂嵐如同一堵無形的天牆,自長階上橫推而起。
沖在最前排的數百名高階死侍連少年的衣角都未曾摸到便在半空中被這股蠻橫不講理的力場硬生生撞得骨骼寸斷,
化作漫天崩飛的人形滾石,慘叫著向兩側的萬丈虛空倒飛墜落。 然而,
狂風呼嘯,長階上方盤旋的活靈發出刺耳的嘶鳴。
一道沉重且帶著金屬鏗鏘的腳步聲,自高階的雲霧深處穩穩邁出。
踩在堅冰上的靴底泛著暗銀色的流光。
來人身披一套繁複厚重的北歐古式連體板甲,甲冑表面鏤刻著扭曲的蒼白盧恩文字,腰懸一柄未出鞘的修長闊劍,肩頭斜斜覆著一張剝自未知巨獸的灰白狼皮。
面甲後方,亮著一雙陰鷙冷漠的淡金神眸。
正是神話之中,神王奧丁名義上的兄弟之一,
維(ve)。
他在數十名鳥喙神官的簇擁下緩步停在冰階居高臨下處,
「路明非。」
維按住腰間的闊劍劍柄,周身的極寒氣機如風暴般翻湧,
「洛基神力分身潰散,基利與庫力奇斷裂歸墟,霧尼與福金兩度受辱失聯……你究竟對神的血脈與忠僕,做了何等狂妄之舉?!」 卻見少年只是漫不經心地掏了掏耳朵。
偏了偏頭,眼眸里像是看傻子般,
「兩頭烏鴉龍侍,聽起來多稀罕多金貴似的。
「從濱海高架橋算起,一路算到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我都已經順手拍死加活捉整整六頭了。」
少年扯了扯嘴角,疑惑道,
「你們家那位神明,生孩子是按窩算的嗎?
「屬豬的吧,一次能下這麼多批次的量產雜毛鳥?」
「……」
整座長階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後方看戲的老唐沒忍住大笑出聲。
路明非又看了維一樣,繼續補充:
「還有你這傢伙。 「先前在工廠深坑邊上,放了記冷箭被我當場逮住就化成灰逃之夭夭,跑路的手藝堪稱一絕。
「怎麼,換了身鐵皮罐頭,
「跑這兒來找存在感了?現在倒是挺囂張的啊。」
面對這連珠炮般毫無敬畏的爛話。
維非但沒有當場暴怒,反倒輕笑一聲,
「呵呵……」
「無知的小輩。」
「那不過是我以言靈投影隨手布下的一介微末幻影。
「你費盡心思打碎的,不過是一團泡影罷了。
「自始至終,你不過是被我隨意戲耍之輩。」
而後維的神色就忽然變得病態且狂熱起來,口中開始絮絮叨叨地誦念起古老的教條,
「偉大的神王奧丁乃吾之兄長,自古老蒼茫的太古時代便已君臨萬邦。 「兄長當年行大業,卻不幸失去了最珍視的共治半身。
「在那份橫跨萬古的孤獨與至痛中,兄長方才以大偉力,創造出了我等相依為命的血脈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