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明非呢?」
「還沒起來呢。」
「這樣啊,都想起明非小時候了,早晨就喜歡賴床,那時候叫他起床就得磨蹭好久。」
喬薇尼一邊在廚房忙活,一邊對路麟城道。
「晃眼都過去這麼些年了,還是得我當媽的去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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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旁抽菸斗的路麟城聞言抬手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但喬薇尼已經一臉慈愛的走向房門了。
清了清嗓子,正打算敲門。
「咔噠。」
門被一隻白皙手掌從裡頭無聲地拉了開來。
走出來的是某個小天女, 蘇曉檣一邊揉著泛酸的脖頸,一邊低頭小聲咕噥:
「真是服了這傢伙,昨晚睡前說了八百遍讓他把大衣掛好,又隨手亂扔在椅子上....」
話音未落,小天女抬起頭。
四目相對。
距離不足半米。
喬薇尼端著盛著麥餅的瓷盤,僵硬地立在門外;
蘇曉檣握著路明非的衣帶,呆滯地站在門內。
外頭大廳的路麟城捂著臉,
他想提醒的就是這件事來著,而且裡頭還不止一個...
空氣在這一剎那仿佛被絕對零度瞬間凍結。
蘇曉檣那張白皙精緻的臉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原本睡眼惺忪的蒼白,轟的一聲,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深處!
小天女整個人如同被九天玄雷當頭劈中,嘴唇哆嗦著,手裡的腰帶差點脫手掉在地上,腦海里一片空白: 「阿....阿姨?!」
還沒等喬薇尼的大腦從「漂亮千金大清早從兒子房裡走出來」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蘇曉檣身後那扇半掩著的房門,再次向後滑開了幾分。
一道纖細修長的身影緊跟著邁了出來。
零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白金髮少女穿著素雅的深黑色高領長裙,鼻樑上依舊架著那副細金邊框的平光鏡。她手裡拿著一支可攜式戰術體溫計,另一隻手裡還端著半杯喝空的溫水杯。
少女看見門外的喬薇尼,動作連半絲慌亂都未曾浮現,只是平靜地推了推鏡架,衝著神情呆滯的女人極其自然地微微欠身點頭:
「阿姨,早安。」
喬薇尼手裡的瓷盤劇烈抖動了一下,麥餅險些滑出邊緣。
女人那雙原本圓睜的眼睛,此刻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一個不夠,居然....還有第二個?!
這還沒完。
喬薇尼機械般地梗著脖子,順著門縫的空隙,艱難地將視線投向了臥房內側那張寬大柔軟的紅木大床上。 凌亂的羽絨被正中央,原本高高隆起的一個大鼓包,在此刻極其突兀地蠕動了兩下。
緊接著,一顆戴著毛茸茸白色小熊耳朵防風帽的小腦袋,慢悠悠地從被窩深處鑽了出來。
繪梨衣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頭瀑布般的暗紅長發睡得亂蓬蓬的。少女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整個人迷迷糊糊地從被窩裡坐起身,身上的草莓睡袍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晶瑩如玉的鎖骨。
紅髮姑娘似乎還沒徹底清醒,下意識地側過身子,伸手去拽旁邊那個橫躺著的修長身軀的被角,嘴裡發出軟糯含糊的嘟囔:
「明....天亮了哦,外面的雪停了嗎....」
正躺在床鋪內側的路明非,被耳邊的嘟囔聲與門口極度凝固的殺氣驚動。
少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眉心,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兩下,緩緩睜開雙眼:
「唔....幾點了....小繪別鬧....」
他順著門口投進來的冷光下意識地往外一瞅。
大門敞開著。
蘇曉檣滿臉充血地貼著門框僵立;
零面無表情地端著水杯立在一旁; 自家老娘喬薇尼端著一盤餅,正用一種混合著震驚、迷茫、震怒與極度荒謬的眼神,定格在自己的大床上!
路明非寒毛瞬間炸立而起!
「!」
....
十分鐘後。
路明非被喬薇尼拉到一邊。
喬薇尼雙手抱胸,和善微笑上上下下打量著站在跟前的親生兒子。
路明非雙手規規矩矩地貼在黑色棉褲的縫線上,整個人站得筆挺如槍,神情間透著一股隨時準備赴死的凜然。
「路大首席。」
喬薇尼緩緩開口,語調溫溫柔柔,每個字卻像是從牙縫深處擠磨出來的:
「您老人家在外頭這陣勢,當真比當年統領歐洲秘黨的加圖索老家主還要威風體面得多啊。」
女人抬起手,一把死死擰住了路明非的耳朵,壓低了嗓門咬牙切齒地咆哮: 「三個姑娘!整整三個大活人從你房裡出來!連被窩裡都藏著一個!」
「你給老娘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交代清楚!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你小子什麼時候學得這般無法無天了?!」
「疼疼疼!老媽輕點!耳朵要掉了!」
路明非齜牙咧嘴地歪著腦袋,兩隻手懸在半空連連告饒:
「冤枉啊老媽!真的是純潔得連一張白紙都不如的正經情況!你聽我給你解釋!」
喬薇尼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半分,卻依舊死死扯著他的耳垂,惡狠狠地瞪著他:
「編!你今天要是編不出個嚴絲合縫的合理名堂,老娘就把你掛在外面的旗杆上吹一整天冷風!」
「你小子啊,本來想說久違的讓老媽喊你起床...沒想到你一下子有兩個媽媽一個叫起床,還有個閨女?」
路明非:「....」
旁人都言他路明非喜歡說爛話,
殊不知啊,他說不準是繼承了母上大人的爛話天賦。
路明非揉了揉耳根,開始挽尊澄清, 「蘇曉檣!蘇助理!她是拿了龍淵閣和卡塞爾校董會授權的正經生活助理!」
少年舉起三根手指,賭咒發誓般地解釋:
「那小天女性子好強得很,自打在龍淵閣那會兒,就非要把我的作息飲食全盤接管過去。今早她是來例行公事敲門叫我起床的!
「我那房門鎖壞了,她敲門沒動靜,生怕我又賴床耽誤事,這才推門進來揪我領子的,前後絕對沒超過兩分鐘!」
喬薇尼冷笑了一聲,挑起眉頭:
「行,算那個姓蘇的小丫頭是叫早的。那後頭那個端著水杯、面癱著臉的白金髮小姑娘呢?她又是幹什麼的?!」
「小零同學那是職業習慣!」
路明非急忙接茬,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名:
「習慣性雷打不動每天清晨必須親自進屋給我測一次心跳和體溫!
「她進來的時候蘇曉檣剛好也在,兩人正在那兒討論今天早餐吃甜還是吃咸呢!」
喬薇尼聽著這一套一套的邏輯,臉色雖然緩和了微末的一分,但目光隨即變得更加不善,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好,那床上的呢?!藏在被窩裡露出半個肩膀那個紅頭髮的小姑娘,你又作何解釋?!難不成她也是負責給你檢查被窩溫度的特派員?!」 提到繪梨衣,路明非的底氣瞬間虛了半截,聲音明顯小了下去:
「小繪....小繪她情況特殊啊老媽。」
少年有些心虛地抓了抓後腦勺,小聲解釋:
「她從小在櫻國源氏重工最深處的水艙里長大,連個同齡人朋友都沒有,心智比凡俗的小孩還要單純無瑕。她睡前就特別喜歡聽我給她講那些騎士行俠仗義的童話故事,有時候她自己也會拿著本子給我講她新學的成語和畫畫....」
路明非攤了攤手,滿臉無奈地嘆道:
「昨晚講著講著,夜深了,她不知不覺就在床邊睡熟了。
「外頭那麼冷,她又不想走,我也總不能一個熟睡的小姑娘從被窩裡扔出去吧?
「天地良心,老媽,我這一整宿可是和衣而睡!」
喬薇尼嘴角抽了抽,
「合著....一個管早起,一個查身體,還有一個天天賴在枕頭邊聽童話?!」
她捂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一時間只覺得信息量大得幾乎要衝破腦殼。
而後沉默了半晌,喬薇尼伸手,在路明非堅硬的胸口上用力戳了戳, 「臭小子,」
喬薇尼認真地凝視著少年的眼睛:
「那她們願意陪著你在這冰窟窿里闖蕩,你可不能辜負了她們的真心,知道嗎?」
少年迎著母親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媽,我記下了。」
....
因為昨夜雷霆掃蕩了末日派委員會,繳獲了大量的密檔、圖紙與實驗卷宗需要逐一清點排查,
車隊決定在谷底村落原地休整一日。
早飯過後,風雪稍歇。
路明非雙手插在黑色衛衣的兜里,領著喬薇尼與神色依舊略帶尷尬的路麟城,慢悠悠地踩著積雪,走向了停泊在盆地平緩空地上的多功能重裝基地車。
「老媽,老爹,帶你們見識一下我們路小組的移動行宮。」
路明非隨手在大門旁邊的虹膜感應區掃了一下。 「咔噠——嗤——」
重型氣壓閥排出一團滾燙的白汽,兩扇厚達半米的摺疊合金防爆氣密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剛拉開一條縫隙,裡頭那股子熱火朝天的喧鬧聲便如炸雷般迎面撲來。
「老唐!你少在這兒偷換概念!這塊脆皮炸雞明明是小康留給我的!」
「放屁!先到先得懂不懂規矩!老子剛才幫明明搬箱子耗費了三千大卡,急需油脂補充!」
客廳正中央的長桌旁,老唐和芬格爾正各自拽著一根長筷子,為了盤子裡最後一塊焦黃流油的炸雞塊大打出手。
而在旁邊的軟墊地毯上,掛在立柱上的青銅風鈴正劇烈晃蕩,兩團青灰色的檀香菸霧冒了出來,化作狻猊與負屓的半截身軀,正齜牙咧嘴地企圖從芬里厄懷裡的大鐵桶里偷抓爆米花;芬里厄護食般嗷嗷亂叫,兩隻大胳膊死死箍住鐵桶,像護崽的大熊。
吧檯旁邊,酒德麻衣大白天就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伏特加晃悠,狹長的桃花眼半眯著,
正跟諾諾低聲調侃著昨晚的八卦。
一派無法無天、群魔亂舞的混帳景象。
然而。
當路明非父母出現在大門口的瞬間。 「唰——!」
老唐手腕一抖,以閃電手速將炸雞塊夾進了芬格爾的餐盤裡,
順手抓起旁邊的抹布開始瘋狂擦拭光潔如新的桌角,
芬格爾站得筆挺如松,面帶微笑;
狻猊與負屓被囚牛直接拉回了青銅風鈴里,連半縷菸絲都沒敢漏在外面。
芬里厄把爆米花桶藏在身後,規規矩矩地盤腿坐好。
酒德麻衣都把酒給收起來了。
整個小客廳在一瞬間變得比修道院的自習室還要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