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薛仁貴想見的人
呼沱鬼的隊伍里大多是重甲兵,為了避免累著馬,那些重騎兵都不能沖太快,這幾里地還是要走個把時辰的。他們燒毀並劫掠了大悲閣,又多浪費了一些時間。之後他們在半里外休整,等著發動總攻。
這期間,不斷有各村的人向五里河村增援,同時一些幽州的狗大戶也得到了消息,派出自己的莊丁,前往鑄造場增援。這是博陵崔氏吞併幽州之戰,聰明人都知道唇亡齒寒,絕對無法獨善其身的。
王漢把煙花爆竹的製作工作交給村民,由李家阿姊和五叔母來負責,金蓮作為安全官,專門看著燈籠燭火。全村上百名工匠和婦女一起開工,進度喜人,就是質量很難保證。一旦黏土封得不夠嚴,就會變成呲花。不過王漢並不擔心,呲花也能一樣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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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漢自己動手,很快就做了二十支工藝比較複雜的九連珠煙花,俗稱轟天雷的。他目前沒有本事做加特林機槍,只能做點兒轟天雷了。雖然這轟天雷估計也不怎麼響,主要就是看看花,但是這種大型煙花,唐朝現在還沒有,嚇退一頭長毛象,肯定是夠了。
「伯顏那老瘸子哪裡去了?」薛訥忽然發覺,今天一直都沒見到伯顏,就只看到童虎子和童丫丫在跑來跑去。一群孩子遭遇這種事兒,一點兒不害怕,還挺激動的,覺得自己能幫上大忙了。
王漢也覺得奇怪,問童虎子:「你阿耶今天不在家嗎?」
「在家啊。」童虎子道,「我阿耶阿娘都在家呢,也沒去李家躲著。」
「他們就放心讓你們出來跑啊?」王漢覺得伯顏夫婦的心有點兒大。
「那有什麼不放心的?」童虎子道,「阿耶讓我倆去李家躲著,但是李狗兒他們都在外面跑著啊。王晉也想跑出來,但是李大伯不讓,把他關屋裡了。」
童虎子說著一臉興奮,給王漢看手裡的傢伙事兒,看到沒,這長矛是李家給的,都是開了刃的!
張小乙和李狗兒都在叫器,今天一定要捅死幾個!
王漢看得眼暈,我擦,唐人真剽悍,半大小子都開始拿長矛準備殺人了。童虎子還穿了一件舊皮甲,防護力挺不賴。童丫丫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一件魚鱗甲小坎肩,太小了只有她能穿,腦袋上還扣著個大大的頭盔,手裡拿著一桿征東軍時代的老戰旗,今天負責搖旗吶喊。
彩衣被送去躲進李家大宅,村前最後清場,準備應戰了。彩衣很憋屈,但她知道自己幫不上忙。
「王大兄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呀?」張小乙笑嘻嘻的,非常有興趣。
「我這個?」王漢懷裡抱著自製的一捆九連珠轟天雷,嘚瑟道,「這是我自製的轟天雷!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來了,敵軍逼近!下官道了!」哨兵報告,半里外的篝火滅了。那火堆原本是招搖軍老卒點來烤火的,旁邊就是官道下來前往村裡的路口哨卡。
所有的自光都望向王漢,在今天這個時候,作為村正的王漢,擁有比高侃這個行軍大總管和幽州長史、縣尉都更高的話語權。
「上壘!」王漢一聲令下,所有的戰士、弓弩手就位。寨牆上密密麻麻全是弓弩手,儼然也有數百把弓。
那些團結兵和招搖軍老卒已經都披上了甲,但是村裡有且僅有兩副重甲,給李壘和薛訥穿上了。薛訥今天沒有穿自己那身拉風的日常盔甲,真打仗必須得穿厚點兒。
高侃和薛仁貴反而一時沒有用武之地,他倆長得太高大了,普通的甲想穿也穿不進去。而且他倆還缺少趁手的兵刃,尋常兵刃被他倆一揮舞就會碎掉的。高侃是跑來赴宴的,這一次真沒帶著他的陌刀。薛仁貴也只帶了他最心愛的震天弓,就是三箭定天山的那一把。
「高將軍,陪某走走?」薛仁貴忽然道。
「現在?」高侃有點兒意外。
「對,現在。」薛仁貴道,「去尋訪故人。」
「故人?」高侃疑惑,你在這個村裡有故人?
薛仁貴點點頭,看看村口,平靜道:「這裡有小兒輩足夠了。」
當下最大的危機,還是武力不足。安平呼沱鬼是強悍的重甲武士,是博陵崔氏用錢堆起來的精兵。放眼大唐,他們的戰鬥力都是足以跟玄甲騎匹敵的。只不過呼沱鬼的成員,都是博陵崔氏的嫡系,人數不算很多,平時分散在整個河北。
要對付這種頂級武力的精兵,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殺穿,最好能幹掉對方的統帥者。
再強的士兵,一旦士氣崩潰,也只能任人宰割。那些重騎兵、重甲步兵都只能集團作戰,一旦戰敗了就跑不動,只能丟盔棄甲。而那些作為輔助的輕騎兵,在村口的地形難以發揮,黑漆漆的看不見絆馬索,衝進村里也沒啥卵用,堵住巷道殺掉就行了。
薛仁貴正想向王漢叮囑,就看到王漢抱著一條大黑狗,猛搓狗頭:「來福,村里就交給你們了。如果有人闖入,要使勁咬啊!」
大黑狗「汪汪」叫了兩聲,表示明白,扭頭叫著就跑到村里去集結狗群了。轉眼間,全村的狗叫聲都沸騰起來,在夜色里向著十里八鄉蔓延。
高侃:「————」
這條狗我認識!
薛仁貴哈哈一樂,看來村里另有一套防禦機制。之前他聽薛訥說過,這村裡的狗群很兇。看來是真的。
薛仁貴漫步走向村後,高侃跟在他後面,忽然驚覺:「你以前來過?」
薛仁貴點點頭,充滿懷念道:「我第一次來這裡,是貞觀十九年。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後來是顯慶三年。之後又來過好幾次,直到去了吐谷渾。」
高侃一怔,哦了一聲,是大軍集結休整的時候吧。每一次攻打高句麗,唐軍都是在幽州集結的。大家也不是一直蹲在營里,要四處徵兵,獲取支持。因此要到各個村里去做動員,結識本地豪強。
薛仁貴深深吸了一口氣,平靜道:「本以為這輩子都沒臉再來了,卻沒想到,要在這種情況下登門。」
高侃猛然意識到,事情只怕是沒有這麼簡單。薛仁貴想見的人,今晚一定也在等著他。
村口的喧囂和緊張氣氛漸漸遠去,越往裡走越是安靜。薛仁貴微微揚起頭,側耳傾聽。
從村後的一間瓦舍中,傳來了清脆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夜幕中顯得格外清晰。左鄰右舍的人都去避難了,只有這家的人沒走。這清脆的敲擊聲,似乎是棍棒打在石片上的聲音,帶有一種霧裡看花的味道,像是擊鼓尋歡。
喜歡聽曲的高侃立刻就意識到,這是引路的聲音。
他跟著薛仁貴循聲走去,那聲音逐漸近了。敲打的節奏直如戰鼓,令人熱血沸騰。
高侃和薛仁貴都放輕腳步,不敢打攪主人的雅興。他們兩人都極為高大,因此不需要踮起腳尖,就能讓視線越過牆頭。
只見院落中挑著燈籠,一個體態豐腴的女子披著紅綾,正在隨著敲擊的節拍翩翩起舞。舞姿的難度極高,那豐腴的女子卻跳得毫不吃力,輕盈得像一大團柳絮。
愛聽小曲的高侃一下子就被鎮住了,就算是他,也很少見到如此冠絕天下的舞姿。
在黑暗中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墩,燈籠的光只能照亮一半。有一隻穿著戰靴的腳,踏在其中一個石墩上,靴面上有防箭的護甲片。
高侃終於知道這是什麼聲音了,他看到了兩隻包了金頭的骨朵錘,從黑暗中探出來,披著光暈輕靈地敲擊在石桌上,時而敲在中間,時而敲在邊緣,發出清脆悅耳的鼓點兒聲。
敲擊停了,高侃不知道是不是主人已經察覺到了他們兩人的到來。
那個人把骨朵錘丟在石桌上,抓起桌上的酒壺,一頓豪飲,看得高侃饞蟲大動。
然後那個人高聲大喝道:「童妹!我說會為了你踏破平壤城,我做到了沒有?」
「你做到了!你做到了!」那豐腴的女子款款說著,聲音很溫柔很深情,充滿了對男子這份豪情的肯定。
「但是你沒有做到——!」那男子忽地轉過頭,面容出現在燈光下,目光炯炯地望著牆頭外的薛仁貴。
高侃大吃一驚,這是攻打平壤的先登猛將尉遲寶顏!第一個攻上平壤城頭的大唐勇士!人稱「血道神」,遼東道破陣無敵先鋒。
唐軍圍困平壤一個月,此人連續三次攻上平壤城頭,最終迫使平壤在內部恐懼之下發生叛亂。僧人信誠作為內應打開城門,唐軍由此達成滅國之戰,生擒高藏、泉男建。
但是,隨後薛仁貴緊急被調往吐谷渾,兵敗大非川,幾乎所有的部將,都慘死在那一戰。薛家軍還沒有來得及享受勝利,就跌進了無底的深淵。
高侃望向薛仁貴,薛仁貴無聲淚崩,淚水如同泉涌。
「對不起!」薛仁貴哽咽,向院中男子咬牙道歉道,「我沒能把寶琪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