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博陵崔氏的報復
火光照亮了夜空。
整個煤場和旁邊的弘業寺都在燃燒,方圓數里都能看到。火勢太大,被北風一吹,飛起來的火燼便迅速點燃了剩餘的僧房。
弘業寺的大火已經沒得救了,幽州長史程務挺和縣尉曹三石、不良帥羅春,帶著上百名衙役在現場灰頭土臉,僧人和煤場的夥計嚎陶大哭,渾身都是煤灰。已經有數百年歷史的古剎弘業寺,在一夜之間化為灰燼,就連搶救出的財物都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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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務挺看著滿地的屍體驚呆了,這是有明確目的的報復,殺人放火。
煤場的夥計紅著眼睛,嘶聲叫道:「是胡人!是胡人!」
曹三石迅速問明了案發經過,為之駭然。一支數百騎的突厥騎兵,忽然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幽州城外,直接搶劫、殺戮煤場的管事和夥計。由於財物都是每日收進弘業寺的庫房,因此弘業寺也慘遭洗劫。
看起來像是為了奪財。
普光方丈肚子上被捅了一刀,倒在血泊中,被弟子們拼死救出。但是寺院的財產都被洗劫一空,不光是香火錢,還有煤爐煤球的營收資金。
普光方丈拼死阻攔,因為這些資金,大都是以預定煤爐和煤球的形式收入的,弘業寺收了錢,就必須給購買者交付煤爐和煤球。可是連煤場都被燒了,弘業寺無法交付,後果必然是弘業寺難以承受的。更離譜的是,這些突厥歹徒一上來就放火燒了大殿。
羅春對曹三石道:「縣尉,這事情超出我們的管轄範圍了。」
這事兒背後有大事兒。
曹縣尉的眼珠子都紅了,立刻對程務挺道:「長史,這是幽州都督的職權範圍。但這事情背後,只怕另有蹊蹺。」
在權力劃分上,民政歸長史,治安歸縣尉,防務歸幽州都督。數百突厥騎兵入侵,這樣嚴重的防務危機,自然是歸幽州都督崔餘慶負責。平時折衝府的兵力,還是要由東州道行軍總管高侃調配,但是當幽州發生防務危機,特別是遭遇外敵入侵時,幽州都督就自動擁有了絕對的調兵權。
程務挺也明白過來了,這是崔家乾的,不光是明目張胆的復仇,而且是一場師出有名的兵權爭奪。
平時幽州折衝府是要聽東州道調遣的,因為新羅的戰事還沒有徹底結束。現在出現了突厥騎兵,幽州都督就獲得兵權了。這伙突厥騎兵,不用問也知道是崔家安排的,不然他們如何能穿過幽州北方所有羈州府的防線,悄無聲息地插入幽州?那只有走河北啊。
立刻又有軍士來報告:「稟報長史,崔都督已經調集折衝府將士入城,鞏固城防!」
程務挺張大了嘴,在城外殺人放火,我保你老母的城門!這擺明了是要抽走兵力,使得無人可以封鎖這伙突厥騎兵離去。同時崔家肯定有什麼陰謀要發動了,這已經無限接近謀逆作亂。
「崔餘慶—!」程務挺仰天咆哮。
半個月前他上書朝廷,申明了炭行暴利、炭價飛漲、崔氏壟斷河北炭價,以及燒炭導致過度砍伐,致使水土流失、風沙種種利害關係,並且對羈州府牧民高度集中,過度放牧導致北方草原大面積沙化,提出了憂慮。
他雖然還沒能約到一休法師,但是他派人收集了大量的信息之後,篤定一休法師說的是對的。如果不管,只需要幾十年之後,幽州辛苦開墾的良田,就都變成沙漠了。而且在那之前,北方的牧民肯定是會暴動的。這將對突厥復國,營造出天時地利乃至人心,因為證明了大唐的羈州府制度不可行。
這個奏摺不知道陛下有沒有看到,天后有沒有看到,但是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博陵崔氏這邊肯定是知道的,搞不好他的奏摺都被截下了。
此時的幽州城頭,崔餘慶和崔九都在默默注視著天邊的火光。
崔餘慶顫聲道:「這一次你做得太瘋狂了,我,我不敢說後果會如何!」
崔九紅著眼,一臉憔悴道:「我說不是我做的,你信嗎?」
「除了你還有誰!」崔餘慶不信,他知道崔九跟突厥人走得很近,生意往來很多。能神出鬼沒把五百突厥騎兵給帶到幽州,只有崔九做得到。火燒弘業寺,不就是針對一休法師的嗎?
腳步聲隨著甲冑碰撞聲響起,一個全身埋在斗篷里的人,在甲士的簇擁下登上城頭,竟然沒有軍士會阻攔。
「是我做的。」那人摘下斗篷,在夜色中被火把照亮了面孔。
崔餘慶和崔九立刻一起跪下:「見過家主!」
博陵崔氏族長崔嘩,驚現在幽州城頭。此人在河北擁有比朝廷更高的權勢,更強大的兵力,更龐大的財產,能夠生殺予奪,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
但他在河北唯一一個不太能說了算的地方,便是幽州。
崔嘩正值壯年,面容冷峻威嚴。如今崔六爺的喪期已經結束,是博陵崔氏報復的時候了。
崔嘩的目光落在崔餘慶身上,崔餘慶這個幽州都督便是渾身一顫。他這樣的悍將,在族長崔嘩面前,不過是個不成器的小輩。
崔嘩冷冷道:「你也是見識過修羅場的,兵權在握,怎麼還會被一個田舍奴嚇住?」
崔餘慶顫聲道:「我親眼見到六叔父在我面前被射殺,那一箭,實在是,凡人不能抵擋!」
崔曄道:「你不是怕被射死,你是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
這一句話道破了崔餘慶內心深處真正的恐懼,人在做,天在看啊!其實崔餘慶是有點兒信因果報應的。
崔嘩喝道:「在河北,我崔氏才是活閻羅!便是下了黃泉,閻王也要看我崔氏的臉色!你沒有這樣的氣魄,如何配做我崔氏子弟!」
崔餘慶猛然一震,不敢抬頭,顫聲稱是。
崔嘩又來瞪著崔九,崔九遍體生寒,首先認錯:「宗主!我錯了。我不該狂妄自大,暗殺王漢不成,卻又輸給了一休法師。」
崔嘩為什麼要選弘業寺開刀?不光是為了摧毀煤爐煤球這個產業,更是為了給博陵崔氏找回面子。崔九挑釁一休法師不成,竟被完虐,這個消息在短短數日內,就傳遍了整個河北,所有的世家沒有不知道的,街頭巷尾沒有不偷笑的。這是在挑釁博陵崔氏的絕對威嚴!
「你有足夠的才學,你的錯並不是妄自尊大!」崔嘩厲聲喝道。
崔九渾身一顫,俯首道:「請家主訓斥。」
崔嘩猙獰道:「你的錯在於,試圖跟武力強大的人去角力,跟智慧超群的人去比智!」
你踏馬是年輕!
崔九心頭狂震,兩眼圓瞪,可不是嘛。那個王漢和身邊的人,明明武藝超群,自己卻想用刀斧手去暗殺他,結果被裴十二郎等人給殺光光。而那一休法師,明擺著是個極其智慧的人,自己卻想去跟對方比誰更聰明。自己不光是飄了,而且是愚蠢啊。
崔曄還沒罵完,又道:「你不光蠢,還沒有自知之明。」
崔九連連點頭:「家主說的是,是我太過愚蠢。」
「所謂沒有自知之明,是沒有把握好自己的定位。」崔嘩搖頭,冷冷道,「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明白。」轉向崔餘慶,「你也一樣。」
崔九和崔餘慶都一臉肅穆。
崔曄大喝道:「我博陵崔氏是什麼存在?能跟我們談條件的,只有李治,武媚娘,一國之主,突厥可汗!其他的五姓七望,只能在河北以外的地方跟我們平等!除此之外,誰配做崔氏的對手?我呸———!」
崔餘慶和崔九都張大了嘴,雙目泛起光芒。
崔曄揚起手中馬鞭,大喝道:「廢王立武之後,太原王氏已經日暮西山了!我博陵崔氏才是氏族之第一大族!幽州是我們博陵崔氏向東擴張的必爭之地,誰敢擋在前面,就是我們博陵崔氏的生死大敵!能一刀宰了的,誰有閒工夫去跟他們浪費唾沫講道理——!」
崔餘慶和崔九都齊聲道:「是!」
崔曄面向城頭下,對著漆黑的夜幕嘶聲咆哮:「我博陵崔氏報仇從不過年!就在今晚,給我殺光他們—!」
幽州城外地面微震,一片黑壓壓的重甲騎兵,沿著道路奔襲而來。
沒有旗幟,沒有話語,但是每個騎士的臉上,都戴著一張沒有眉毛的鬼面。
爐邊賣餛飩的小販發抖,忽然有個高大如山的漢子,轟隆一下就落在他面前。可怖的鬼面,金剛一般的身材,卻不說一句話,只是有一雙冒著寒光的眼睛,從鬼面的兩個窟窿里瞪著他,眨都不眨一下。
鬼,鬼啊。
攤主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懼,擠出一絲笑臉,顫聲問道:「這位壯士,來碗餛飩嗎?」
那鬼一般的大漢,一腳把攤主踹得飛出幾丈遠,撲通一聲落進護城河裡,然後把整個餛飩攤子雙手舉起,連同煤爐一起丟進河裡。力量之大,令人恐懼。
攤主在冰冷的河水中掙扎慘叫,無人敢去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