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大雨突降,打斷了老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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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班長很快披著蓑衣從雨幕中走出,掃過了尖刀排。
「這回咱要打的,是主力軍那邊叛逃出去的一個營長。」
「那龜兒子如今當了偽軍一個師的副師長,占著合順倉,修起丈高圩牆和四座炮樓,死死的卡著軍民來往的路。」
「所以……」雨越下越大,老班長揮拳道。
「這回咱要啃的是一根爛透了的軟骨頭,咱們得把它砸碎!」
狂哥的眉毛當場豎了起來,朝泥里狠狠的啐了一口。
「這狗日的敗類,對得起正面戰場那些真心護國的將士嗎?還替鬼子卡咱鄉親的脖!」
「今天不端了這窩東西,咱們都沒臉回來吃飯!」
「出發!」
先鋒團扎進雨幕,冒雨向合順倉西南方向推進。
第一段路,便是一片剛插滿秧苗的水田。
帶路老鄉停在田邊,指向橫穿秧田的近路。
「同志,從這兒蹚過去,能省半個時辰!」
狂哥望著暴雨下的水田,一時沒動。
只因那雨點打在田裡,一簇簇秧苗彎下了腰,又從水面慢慢的挺起。
這片田,先鋒團前不久,才幫鄉親們搶種出來。
「耗子!」
狂哥轉頭喊了一聲。
耗子從隊伍里鑽出來。
「在!」
「順田埂和排水溝,再找條路。」
狂哥下完令,一旁的老班長不置可否。
整個打先鋒的尖刀排停了下來,靜靜的看著田地里那些秧苗。
沒人捨得糟蹋才種下去的苗。
就是把帶路老鄉急得直拍腿,「不就幾根苗嗎?踩了還能再插!」
尖刀排無人說話。
身後的先鋒團隊伍,更是無人意見。
幾名戰士甚至彎下了腰,把泥里踩出的第一隻腳印抹平,又將歪倒的秧苗一株株的扶起。
狂哥按住帽子,壓低聲音,對著帶路老鄉笑道。
「仗當然要打,但青苗也得活到今年秋後!」
「不然這苗,咱之前不就白忙活了!」
帶路老鄉愣在雨里,轉頭看了看身後態度亦是如此的先鋒團,大家都是這樣想的。
比他這老鄉,還顧及著秧苗的死活。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蹲進田裡,替戰士扶住被雨打倒的秧苗,把根旁的泥重新培緊。
耗子很快的沿田埂跑了一圈,折返回來道。
「右邊可以繞,接北面的排水溝,多走半刻鐘。」
「柳樹根和破水車旁邊,各有一處寬地,能讓前後梯隊錯身。」
「路不快,但不會堵。」
狂哥正要大手一揮,然後看向了老班長。
這一陣,他都覺得自己才是尖刀排排長了。
但一個班長指揮前隊也太囂張了咳咳……
老班長看著望向自己的狂哥,懂起了狂哥的意思,笑罵了一聲,接著狂哥沒敢揮下去的手。
「轉向,跟耗子走!」
他倒是不介意狂哥能接替尖刀排的位置。
但現在的狂哥除了組織了一次尖刀排突擊隊,經驗確實還遠遠不夠。
隊伍繞過水田,繼續前行,很快又被一條暴漲的水溝擋住。
泥水卷著枯枝往下沖,溝面已經寬出平日一倍。
老班長只看了一眼。
「竹梯!」
編好號的竹梯被抬到溝邊,兩頭用沙袋壓穩,橫架在水面上。
機槍、彈藥和傷員擔架先過,戰士隨後依次通過。
製作竹梯的戰士守在橋頭。
每過一人,他便伸手摸一次麻繩綁結,確認沒有鬆動後才朝後面點頭。
等全隊過完他最後一個踏上竹梯。
走到對岸時,他又蹲下來摸了摸繩結。
繩子吸飽了水,卻仍綁得死緊。
就在這時,前方響起一槍,子彈擦過狂哥肩側釘進泥里。
「隱蔽!」
眾人伏下的同時,鷹眼已經半跪在石塊後。
「十一點方向,廢磚窯,二百四十米。」
「一挺機槍,兩名步槍手,機槍副射手在右。」
話音剛落,炮崽的槍口從側面草叢中探出。
磚窯後的副射手剛碰到彈匣身子一仰,倒進泥水。
狂哥端起衝鋒鎗,「左側散開,短促壓制!」
火力隨即壓向廢磚窯。
偽軍的機槍只打出半梭子便啞了火。
剩下兩人不敢再露頭,借著土坡掩護,朝東邊樹林退去。
「停火,收隊!」
槍聲停下,雨聲重新占滿田野。
前隊重新拉開距離,後隊跟上,所有人的腳步都比先前更快。
不久後,偵察兵送回消息。
合順倉外圍的偽軍主力已經向東逃竄。
先鋒團立即按照部署展開,一部占領大綱,一部切入合順倉東南外圍,封住偽軍可能回援的路線。
尖刀排進入一片破舊工棚時,炮崽忽然停下。
他的乾糧袋被樹枝劃開一道口子。
雨水灌進去,裡面的乾糧全泡成了黃泥糊糊。
炮崽捧著糧袋,臉也跟著皺了。
他還沒開口,老鄭已經走過來,把自己的干餅掰成兩半。
其中一半直接塞進炮崽懷裡。
「吃。」
炮崽低頭看了看。
「鄭哥,你這塊比我的干。」
「廢話。」老鄭板著臉,把剩下半塊塞回袋裡。
「難道還讓我拿你的泥湯泡餅?」
炮崽認真的想了想,「也能吃。」
「滾蛋。」老鄭轉身去看哨位。
炮崽盯著手裡的干餅看了半晌,撕下最乾的一角,悄悄的塞回老鄭半敞的糧袋。
隨後,他捧起自己那團泡爛的乾糧,大口的往嘴裡吞。
這時,工棚角落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草堆被推開,幾名衣衫破舊的老人互相攙扶著走了出來。
領頭老人先看了看戰士們的軍裝,又看向合順倉的方向。
「同志,你們是來打裡頭那個漢奸的?」
狂哥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是。」
老人從貼身布包里取出一隻鏽黑的秤砣。
「合順倉沒被霸占以前,我就在這裡做工,替來交糧的鄉親過秤。」
秤砣沉甸甸的壓在他手裡。
他的掌心很快陷下一圈深印,卻沒有鬆手。
周圍的戰士慢慢的圍了過來。
老人走到塌掉一半的屋檐下,跪進泥里,用手扒開碎瓦和爛木。
幾名工人也上來幫忙。
很快,一根發黑的老秤桿被拖了出來。
老人用袖口擦去秤桿上的泥,擦了一遍又一遍。
「這桿秤等了快八年了。」
他抬頭看著雨中的合順倉。
「它還等著稱新糧,不能總替裡頭的人算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