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挨了老班長一腳,順勢跳進田裡,彎腰抓起一把秧苗就開始嘟囔。
「修渠就修渠,插秧也行。」
「我就怕咱們贏了一仗,這就忙著半場開香檳了!」
狂哥自是不會討厭農活。
抗戰快八年,再嬌氣的人也不嬌氣了。
何況他們還走過了長征,這點農活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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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班長正踩著田埂往前走,聽見狂哥說的最後幾個字,腳下一頓。
「啥子香檳?」
這娃子,怎麼老能蹦出來他聽不懂的詞。
但他也能大概猜到,狂哥說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仗還沒打完,就覺得自己贏定了。」狂哥反應過來連忙解釋。
「哦。」果然是這個意思,老班長回應了一聲。
「你是怕隊伍打了勝仗,骨頭輕咯?」
狂哥掃了一眼田間散開的戰士。
有幾個新兵追著一頭不肯下田的水牛跑,笑聲一片。
實在是……有些太鬆快了。
鬆快到狂哥有些不習慣。
「嗯,鬼子還在,狗日的偽軍也沒死絕。」
「現在就樂,我總覺得早了點。」
老班長笑著搖頭的走過來,彎腰跟狂哥一塊插秧。
「高楊這一仗,咱全殲敵偽兩千多人,鬼子也斃傷了一百四十多個。」
「現在的鬼子,可不是前幾年的鬼子嘍!」
「聽前線說,交手的鬼子連一個老兵都沒有,全是剛補進來的新兵蛋子。」
老班長朝遠處幾個練拼刺的戰士努努嘴。
「真要刺刀見紅,咱赤色軍團的老兵,單對單也能收拾他!」
「但前幾年哪成啊?有時候拼一個鬼子,咱得上好幾個人。」
也就是尖刀班這種班,才能一對一搏殺。
普通戰士在鬼子老兵手裡,還真討不了好。
但是現在……
「這麼說,現在輪到咱欺負鬼子新兵了?」狂哥插完一行秧,抬頭便問。
老班長一瞧他那副嘚瑟樣,抬手一巴掌「啪」的呼在狂哥後腰上。
「少得意!」
「鬼子的槍炮還是比你多,炮樓也不會自己長腿跑。」
「你個瓜娃子要敢輕敵,我先把你栽田裡!」
狂哥捂著後腰剛要回嘴,旁邊田裡猛的響起一聲怒喝。
「你這後生到底會不會插秧!」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炮崽站在泥里,褲腿一高一低。
他面前那塊田綠得扎眼,秧苗一簇挨著一簇的,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一名老農拎起一把秧苗,秧根埋得足有半掌深。
拔出來時,還帶著一大團黑泥。
炮崽卻說得十分認真。
「插深點,風吹不倒。」
「插密點,一塊田能多長半塊糧。」
老農盯著炮崽看了半晌,胸口起伏兩次。
最後,他把那團秧重新塞回炮崽手裡。
「全拔了,重插!」
炮崽僵在原地,顯然我不明白。
狂哥踩著泥就過去了,笑得半塊田的人都抬起了頭。
「哎呀,炮崽,你這哪叫插秧?」
「你這是給秧苗排隊打衝鋒呢!」
炮崽捏著秧根,臉都皺了起來。
「哥,我算過。」
「一行多插七棵,十行就能多七十棵。」
狂哥蹲下身,從田裡拔出兩簇擠在一起的秧苗,拿到他眼前晃了晃。
「都擠得搶不上飯了,還長糧?」
「你小子自己吃飯知道護碗,輪到秧苗,就讓人家百十個擠一鍋?」
田埂上頓時笑成一片。
自從炮崽不乖巧後,狂哥也是有機會就不放過炮崽。
炮崽低頭看看秧,又偷偷瞄了一眼老農。
確認真得返工後,他嘆了口氣認命蹲下,開始一棵棵的往外拔。
狂哥見好就收,但轉身前還不忘補上一刀。
「炮崽別急,慢慢的拔。」
「晚上少吃半碗,提前適應你那套擠著也能長的道理。」
炮崽猛的抬起頭,「那不行!」
這三個字喊得比剛才挨訓時響多了。
田地里又是笑聲一片。
此後一個多月,日偽軍真沒再來找麻煩。
尖刀排修完水渠,又幫鄉親們搶種。
炮崽返工的那塊田也活了,秧苗之間留出了空隙,葉子一天比一天高。
他每天路過,都要蹲在田邊看一會兒。
就是這槍聲停得久了,戰士們反倒有些不會過安穩日子。
有人半夜聽見水牛碰倒木桶,抱著槍就從炕上滾了下來。
有人領到熱飯,吃到一半才想起,今天用不著偷偷的留半塊餅。
日子雖然能過得舒坦了,但戰士們都知道腦子不能跟著舒坦。
因為鬼子依舊占著城鎮和據點。
他們只要在夜裡站到高處望去,就能望見遠方炮樓上的探照燈一遍遍的掃過天邊。
六月二十六日,午後,一名通信兵跑進曬場。
命令很短,先鋒團各部準備出發,每人攜帶五天乾糧。
然後讓各營檢查竹梯,損壞的當日修好,長度重新核對。
七班的幾名新兵看著五天份的乾糧,心裡開始打鼓。
這麼多糧背在身上,路肯定近不了。
再看看那些竹梯,前頭不是有牆就是有壕,弄不好還有炮樓。
一名新兵提起糧袋掂了掂,抬頭看向老鄭。
「班長,咱這回得走多遠?」
老鄭正蹲在竹梯旁檢查麻繩。
聽見這話他抬手拍了拍梯身,突的笑出了聲。
「以前背糧,總惦記能退多遠。」
「如今梯子朝前抬,說明該輪到咱們收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