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碗飯分完後,原偽軍班跟著運輸隊,一直干到了四月下旬。
周大娘也跟進了運輸隊。
她認得附近的村莊,水井,還有幾條長滿荒草的小路。
每走上一段,她都要停下來看看土坡,再摸一下懷裡的家書。
尤其是炮聲停歇時,周大娘總會抬頭辨方向。
哪怕歇腳時身子靠著樹,她的腳尖也始終朝向封鎖線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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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哥撞見過幾次,最後實在沒忍住。
「周大娘,急什麼?」
「這路又不會自己長腿跑了!」
周大娘按住懷裡的信,知道狂哥是在勸自己,嘴上卻一點也沒客氣。
「路跑不了,但人會老。」
狂哥當場被噎住。
他扭過頭,扛起兩箱藥就走,腳下比剛才還快了幾分。
耗子跟在後面憋笑,肩膀剛抖一下,屁股上便挨了狂哥一腳。
「笑個屁,接箱子!」
五月四日清晨,日偽軍最後幾處抵抗被肅清,消息順著村道傳開。
沒過多久,道路便趕來的鄉親擠滿。
狂哥把槍橫在身前,站到路中間大吼。
「全停在白灰線外!」
最前面的幾輛獨輪車趕緊剎住,但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
老班長立刻帶人沿路喝止,好不容易才讓人群一點點的停了下來。
白灰線以內,暫時誰也不能進。
廢棄炮樓看著已經空了,門洞裡卻壓著斷磚,很可能有危險。
耗子蹲到溝邊,觀察了一圈又抬頭望向路邊倒伏的草尖。
「這邊先別走。」
狂哥順著耗子的視線看過去。
前面只有幾塊碎石,外加一片像是被人重新踩平的土。
「看出什麼了?」
耗子把樹枝插進土裡,量了量鬆軟的深度。
「車轍到這兒斷了,行人的腳印也都繞著走。」
「前面的人知道這裡有東西。」
原偽軍班長聽見這句話,臉色一下變了。
他快步趕來,卻在白灰線前硬生生的停住,沒有再往裡邁。
「這段土是新填的。」
「炮樓以前防人摸近,會在路下埋警戒物,有時候接手榴彈拉弦,有時候壓鐵片示警。」
「鬼子撤走前,也可能挪過位置。」
白灰線外的說話聲一下低了。
最前方一個挑籮筐的漢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草鞋。
剛才他只差三四步,就會踩上那片浮土。
狂哥當即朝後面一揮手。
「全都退五步!」
「推車的,把輪子也往後撤!」
鄉親們趕緊拉住孩子向後退,沒人敢往前擠。
工兵這才從側面繞進草叢,趴下檢查土層。
過了一陣,工兵就從浮土下面撥出了一截細線。
坑裡果然連著一顆手榴彈。
人群里頓時傳出一片吸氣聲,還好先鋒團把他們攔著了。
原偽軍班長盯著那枚手榴彈,雙手死死的貼在褲縫上。
他記得這裡埋過警戒物,卻記不清具體位置。
今天要是少看一眼,最前面的獨輪車已經壓上去了。
狂哥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記不清就說記不清,別逞能。」
原偽軍班長點了一下頭,「前面還有兩處,我帶工兵從側邊認。」
他說完便想往前走,卻被狂哥一把推到身後半步。
「帶路可以,人站後面。」
「狗日的命只有一條,別急著拿它還帳!」
原偽軍班長怔了一下,彎腰撿起一根長木棍,終究沒敢接這句話。
隊伍繼續向前檢查。
工兵拆掉一處陷阱,戰士便撒下一道白灰。
臨近正午,前方負責複查的戰士終於舉起紅布。
紅布在風裡展開,又重重的揮下。
「第一輛車,慢慢過!」
負責喊話的戰士剛落下手臂,白灰線外卻遲遲沒人動。
最前面的漢子扶著獨輪車把手,看了看路邊剛挖出的手榴彈,又抬頭看向前方的戰士。
他的喉結滾了兩下,腳下卻沒挪。
周大娘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到車旁,伸手扶住糧袋。
「推。」
漢子咬了咬牙,抬起車腿。
木輪發出吱呀一聲響。
它緩緩的壓過白灰線,又壓進舊拒馬留下的凹槽。
車身左右晃了兩次,終於沿著清出的道路,完整穿過封鎖線。
道路兩旁,沒人說話。
直到前方戰士再次揮手。
「下一輛!」
第二輛車遲疑的動了,第三輛車才跟了上去。
起初還安靜的人群,漸漸的有了聲音。
有人喊前面讓路,有人提醒後車別壓白灰。
還有人隔著人群,把懷裡的藥包遞給對面趕來的親戚。
糧袋、藥材和家書,開始沿著這條路向兩邊流動。
不少鄉親走出老遠,還在回頭看被拆開的拒馬,甚至看負責掃雷的原偽軍班長他們。
原偽軍班長低著頭,搬開最後一根木樁。
他始終沒敢迎上那些目光。
一個推車的老漢從他身邊經過,車輪卡進舊坑,晃了一下。
原偽軍班長趕緊伸手扶住糧袋。
老漢看了他一眼,沒有把他的手推開。
「前面哪邊能走?」
原偽軍班長愣了半拍,立刻指向白灰線內側。
「貼著右邊走,前面岔口別下溝。」
「知道了。」老漢推起車,順著他指的路往前去了。
原偽軍班長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走遠,這才繼續低頭搬木樁。
周大娘穿過封鎖線後,運輸隊想給她騰出一輛獨輪車。
她擺了擺手,「我自己走。」
一路上,又有幾戶人家追了過來,把家書托進她的包袱。
周大娘每收下一封,都要當面複述一遍。
「東河村,進村第二口井往左,屋後有棵歪棗樹?」
「對,對!」
「門前還有塊磨盤?」
「有!」
等對方點了頭,她才把信壓進包袱。
包袱越來越沉,她的步子卻比來時更快。
傍晚,周大娘終於站在一處低矮的院門前。
院裡曬著剛洗淨的衣裳,牆角靠著一把鋤頭。
一名婦人正蹲在水缸旁擇菜。
聽見腳步,她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菜葉隨即掉在地上。
「娘?」
周大娘張了張嘴。
連日裡一直憋著的那口氣,到這時才突然鬆開。
她往前邁了半步,膝蓋一軟。
兒媳扔下菜籃,撲過來扶住了她。
周大娘顧不上喘氣,先從懷裡掏出那封磨舊的信,塞進兒媳手中。
「這封信繞了幾年,今天跟著我走直路回來了。」
兒媳捏著那封尚未拆開的信,不急著拆開。
她只是激動的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周大娘肩上。
第二天清晨,一輛返程藥車停在院外。
兒媳把回信包好,又往裡面放了一小包新曬的菜種。
她怕信紙在路上磨破,特意找來舊布,里外裹了兩層。
車夫把東西收進胸前布袋,順著昨天剛清出來的路往回走。
舊封鎖溝旁,鄉親們已經搭起木板。
修橋的,填坑的,還有人趕著耕牛重新下田。
路旁的哨兵只負責指出白灰線內的安全路段,再不攔著誰去見自己的親人。
高楊戰役結束後的第一個農忙清晨,尖刀排剛從警戒線上撤下來,老班長便拿來一張新的任務條。
狂哥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微皺。
「修渠?」狂哥又往下看了一行,「還要插秧?」
老班長已經把褲腿卷好,抬腳便踹。
「瓜娃子,打通的地不種糧,留著給你曬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