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沒亮透,院子裡就站了八個人。
狂哥從屋裡出來掃了一圈,眉頭就皺了。
這八人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其眼神都有一種見過場面吃過虧後的油滑。
「報告班長。」排頭一個瘦高個先開了口,「三大隊補充過來的,一共八人,請班長點驗。」
狂哥正要說話,隊列最後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班長,咱班現在步槍彈藥基數是多少?手榴彈呢?每人日均口糧標準呢?」
「這個得先算清楚,不然訓練強度不好定。」
說話的是個矮壯的傢伙,方臉,小眼睛,一雙手在身側不停搓著,看人的眼神在估量。
狂哥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鷹眼已經低聲告訴他。
「這個叫算盤,原來在後勤連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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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盤。
就沖這名字,狂哥就覺得膈應。
不是,咱隊伍老兵雖大部分都當了基層幹部,但不至於給他們尖刀班補充問題新兵吧?
狂哥正要開口,隊列里又出了狀況。
院牆外面什麼東西砸了一聲悶響,隊列中間一個瘦小身影就躥了出去。
然後貼著牆根蹲下,雙手抱頭縮成一團。
狂哥又又沉默了兩秒,那傢伙才慢慢抬起頭,站回了隊列。
「那是耗子。」鷹眼又補了一句。
得,沒一個省心的!
狂哥盯著耗子看了三秒,轉頭看了看鷹眼,又轉回來看著這八個人。
「就這?」
「一個上來先問我有幾顆子彈,一個聽個動靜就縮脖子?」
「老子的尖刀班,是拿來往鬼子堆里扎的!不是讓你們來算帳和躲貓貓的!」
直播間的觀眾跟著樂了。
「哈哈哈哈狂哥第一天當班長就破防了。」
「算盤和耗子,這倆名字聽著就不好帶。」
八個新兵被狂哥劈頭蓋臉一頓噴,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低頭不說話。
算盤倒是不卑不亢,小眼睛眨了眨。
「班長,我問彈藥基數不是多事,是怕訓練多了浪費——」
「閉嘴!」狂哥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開始訓練。
上午的基礎科目還算正常。
八個新兵雖然動作參差不齊,但看得出都不是第一次摸槍的人。
可到了下午的戰術跑位訓練,問題就來了。
狂哥設了一條六十米的衝鋒路線,中間有土坎,壕溝,和矮牆三道障礙,要求全班以散兵線推進。
他自己先跑了一趟做示範,速度極快。
「看清楚了?跟上節奏,散開沖!」
哨聲一響,八個人沖了出去。
前面六個人雖然慢,但還在跟隊形。
等到了算盤和耗子這裡,就徹底拉了胯。
算盤不快不慢的跑著,節奏極其均勻。
狂哥在後面看著,這傢伙每一步的步距幾乎一模一樣,完全沒有衝鋒應有的爆發力。
而耗子更離譜。
每到一個障礙物前,耗子不走正面,專往側面的犄角旮旯鑽。
然後過土坎不翻就繞著走,過矮牆不跨,貼著牆根側著身子蹭。
整個衝鋒陣型被這倆人攪得稀爛。
「停!都他媽給我停!」狂哥衝到算盤面前,「你跑的什麼玩意?晨練遛彎呢?」
算盤擦了一把汗,不緊不慢的開口。
「班長,六十米衝鋒,途中三道障礙,全力衝到終點後體力消耗至少四成。」
「真正打仗,沖完這六十米後面還得接著打,我得省著用。」
狂哥被算盤氣笑了。
「省?戰場上鬼子的機槍,會等你省完體力?」
算盤沒接話,但嘴角抿了一下,顯然不服。
狂哥又轉向耗子。
「你呢?障礙物是讓你翻的不是讓你繞的!」
「你到底是來打仗還是來鑽狗洞的?」
耗子低著頭,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
「大聲說!」
「我走的那些位置,機槍打不到。」耗子的聲音極小,說完之後把頭埋得更低。
狂哥被噎了一下。
彈幕開始有人品出味道來了。
「等等,這倆真的是單純的刺頭?」
「耗子說的機槍打不到是什麼意思?」
「感覺鷹眼要開口了……」
傍晚收操後,狂哥在院子裡來迴轉圈,越想越煩躁。
鷹眼靠在門框上一直沒說話,直到狂哥第四次走過來的時候,才伸手攔了一下。
「你有沒有注意算盤跑步的步距?」
「什麼?」
「每一步都是七十五厘米左右,從頭到尾沒變過。」鷹眼回憶道。
「六十米衝鋒他用了勻速跑法,到終點後心率幾乎沒升。」
「你讓全班再跑第二趟的時候,前面六個人都在喘,他呼吸穩得很。」
狂哥愣住了。
「這種步距控制顯然不是偷懶,他練過。」鷹眼繼續道。
「畢竟他在後勤連待過,長途行軍背物資,體能分配可能比我們還精。」
當然,在尖刀班,如此精明,未必是好事就是。
狂哥若有所思。
「還有耗子。」鷹眼抬手指了指訓練場。
「你設的那三道障礙,我下午專門去看了他走的路線,土坎左側有個低洼,矮牆東面有道死角。「
「如果對面架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標準射界是正面六十度。」
「耗子走的每一步,全在射界之外。」
人話,就是刺頭歸刺頭,但東西也是真有東西。
沒東西的兵,就不會調到尖刀班來了。
狂哥徹底不說話了。
尤其是鷹眼最後還補了一句。
「他們有底子,但信任,還沒交給你。」
畢竟班長,才是尖刀班的靈魂。
晚上,狂哥坐在鋪位上,盯著屋頂發呆。
走廊上響起腳步聲,又一碗紅薯粥被擱在了窗台上。
老班長的聲音從門外飄了進來。
「帶兵不是罵牲口。」
「你得讓他們曉得,自己的背能交給哪個。」
腳步聲遠了。
狂哥端起碗,粥還燙嘴。
他慢慢喝了一口,把碗放下,起身走到鷹眼鋪位前。
「明天早操,安排一場班組對抗。」
「我,老鄭,炮崽,對他們八個。」
「你不讓我上?」鷹眼挑了挑眉。
「你是副班長,我要是把你也帶上,四個打八個,贏了人家也不服。」狂哥咧了咧嘴,「三個打八個,才叫讓他們心服口服!」
鷹眼看著狂哥,沉默了會,笑了,點了下頭。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