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倫堂內,隨著賈璟一聲令下,
朱雀、尤世勇、施琅三人紛紛抱拳應道:「末將領命!」
三人的聲音洪亮而乾脆,在樑柱間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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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時左側那一排排衛所武官坐席上,卻是一片死寂般的沉悶。
那些指揮使、指揮同知、千戶們,一個個面色灰白,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尤其是那些吃空餉最多、私役軍戶最狠、亂紀貪腐最烈的衛所武官們,此刻更是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膝上的袍角,仿佛要從那錦緞紋路里看出什麼生機來;
還有人悄悄拿帕子擦著額角,可那帕子似乎失了效用,額上反倒是越擦越濕。
賈璟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目光從前往後,像一把細齒的梳子,慢慢地梳過去。
隨即意味深長的問道:
「本公如此決定,諸位可有異議?」
滿堂無人出聲,連呼吸都像是被誰按住了。
賈璟的目光在武官席前排停住,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人約莫五十來歲,圓團臉,麵皮白淨,穿著一件麒麟補服,腰間繫著玉帶,通身的氣度比旁人多了幾分矜貴。
只是此刻,那張圓臉上卻滿是掩不住的惶恐,正拿一塊已然半濕的帕子不斷地擦拭著額角。
「孫指揮使,你說呢?」賈璟落在此人身上,點了名。
孫源,金陵金吾前衛指揮使,襲父職,身上還有著伯爵爵位。
其人是太皇太后親族,在金陵根基深厚,算得上是南直隸諸衛指揮使中領頭之人。
孫源的身子猛地一僵,臉色發白,見賈璟的目光盯上自己,心神俱顫,嚇得趕緊站起身來,朝著賈璟深深一揖,恭謹回道:
「回大將軍!下官……下官沒有異議!整軍本就是朝廷大計,衛所土地也是朝廷的公田。」
「大將軍代天巡狩,公忠體國,下令清查和整頓,實乃利國利軍的好事……大好事!」
孫源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說慢了會被當成猶豫一般。
說到最後,他自己似乎也覺得這番話太過乾癟,又補了一句:
「下官回去之後,定當全力配合張將軍,將金吾前衛上下清查乾淨,不敢有絲毫隱瞞。」
上個月賈璟在京畿以雷霆手段清查、整頓了京畿地域的衛所,扳倒了兩家王府和數家國公府,已經讓天下衛所武官膽寒,
如今他帶著數萬精銳,挾大敗白蓮教的威勢而來,南直隸武官哪有敢明面上與其唱反調的!
除非真是嫌自己命長了!
賈璟盯了孫源一眼,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淡道:
「你能如此想就好!」
頓了頓,目光從孫源身上移開,掃過滿堂武官,賈璟聲音陡然沉了幾分,道:
「本公把話說在前頭,此次整軍,會有十二團營將校隨同記錄。」
「但敢有陽奉陰違、敷衍塞責、煽動譁變、不聽號令者,無論官職高低、勳爵大小,」
「也不管他有什麼背景關係,一概以不遵軍令論處,嚴懲不貸。」
這幾乎就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敲打了!
在場衛所武官聞言,心頭再次一凜。
賈璟不再看他們,話鋒一轉,目光投向右側文官席,道:
「除整軍以外,第二件事,是對南直隸全省錢糧、戶口、田畝的清查!」
文官們頓時面色一變,不少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本公這幾日查過。」賈璟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楚,沉聲道:
「南直隸十四府、十七屬州、四直隸州、九十五縣,錢糧帳目混亂,戶口隱匿,田畝不清,已非一日。」
「太祖年間,南直隸在冊戶口一百九十萬戶,口一千二百萬有餘,到了如今,在冊戶口只剩九十萬戶,口六百餘萬,逃戶過半。」
「土地方面,太祖年間南直隸官民田合計八千七百萬畝,如今在冊的只剩四千餘萬畝。」
「而錢糧,南直隸全年稅糧定額本為六百餘萬石,如今實征不足三百萬石。」
賈璟每說一個數字,文官席上便有人面色白一分。
這些數字,他們不是心裡沒數,可從賈璟嘴裡說出來,卻讓他們有心驚膽戰之感!
賈璟將一眾文官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卻並無多少波瀾。
清查田畝、戶口和錢糧,這是施行新政之前必須做的。
雖說戰亂初平,百姓流離、官場震盪、整軍未成,似乎不是大動干戈的時機。
但戰亂是危,也是機。
舊秩序被打碎的地方,新秩序最容易紮根。
且他也沒打算此時就全面鋪開新政,先做前期的清查工作是完全適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