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偏殿。
景盛帝說著,忍不住拿起紙箋遞給周皇后,欣然道:
「梓童,你也看看!」
周皇后伸出芊芊柔荑,接過紙箋,目光盈盈地瀏覽著上面的字句,那張雍容清麗的臉蛋上,像花樹堆雪般綻開一層淺淺的笑意。
看罷,她忽然輕聲問道:
「陛下,子玠戰報上說,已經將白蓮教殘餘敗軍驅趕至徐州一帶。這番布置,不知又有著什麼用意?」
景盛帝沉吟片刻,緩緩道:
「一來,是不使其等四處流竄,散入州縣隱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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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白蓮教中除兩三萬核心教眾以外,大多是新近依附、活不下去的流民。」
「子玠已經將白蓮教高層及骨幹或擒或殺,對於剩下的普通流民,他恐怕是想著招撫為主,不願多造殺孽!」
說到這,景盛帝想著那十幾萬附逆的百姓,心頭也有些沉重。
他是藩王入京,深知百姓疾苦。
若是普通百姓有一口飯吃、有的選擇,誰又肯冒著殺頭的風險去附逆造反?
說到底,還是江南百姓活不下去,民不聊生,才讓白蓮教藉機起勢。
民生問題,也是當今大漢迫在眉睫的緊要問題啊!
不僅江南,其他省份新政的推行和吏治的整頓,也耽擱不得了。
「如此看來,子玠殺伐果斷中不乏愛民仁心,真不愧為國之良臣。」周皇后丹唇輕啟,感嘆道。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景盛帝感嘆道:
「子玠若是只知好戰嗜殺之人,朕怎會讓他出任五省總督、兼管民政?」
隨即景盛帝又輕聲自語,像是在說給周皇后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道:
「他和朕一樣,看似手段狠辣、不留情面,其實都是心中有大家無小家,不得不為之!」
「不除暴如何安良?不鐵血如何救危亡?不以利刃對內如何割掉腐肉?」
「大漢到了如今這個境地,已經是不得不變法圖強、不得不下狠手肅清吏治!」
「否則大廈傾覆,天下板蕩,神州陸沉,異族鐵蹄之下死的又何止千人萬人!」
景盛帝停下話頭,目光沉沉地落在殿中那縷裊裊升起的龍涎香上,聲音低了下去:
「此番殺伐果斷、有國無我的苦心,只有他知,朕知!」
周皇后聞聽此言,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作為景盛帝潛邸髮妻的她,此時心中竟難得有幾分吃味。
陛下對子玠的信重,不說比標兒,就是比之自己,似乎都猶有過之了!
心中翻湧一陣後,周皇后面上重又浮起溫婉的笑意,柔聲道:
「不管怎麼說,陛下現在總算是不必再為江南的事憂慮了,如今白蓮大敗,想來中都收復也不過是旦夕之間。」
景盛帝靠回引枕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面色比方才鬆弛了許多,思忖著道:
「白蓮教確實已經不需要憂心了,彼等既如此速敗、慘敗,川陝、西南各處的賊寇必然聞風喪膽,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頓了一頓,景盛帝眉頭卻又攏了起來,道:
「只是後續江南撫民、安民以及整肅之事,不知子玠是如何安排的,這白蓮教十數萬附逆流民,也不好處置啊!」
端起案上那碗已經溫了的粥,喝了一口,放下碗,景盛帝語氣里多了幾分冷意:
「還有這金陵城守備官員,竟連十日都守不住,差點丟了城池,可見也是一群酒囊飯袋。」
「要是朕在當場,非得全下獄問罪不可!」
周皇后正想繼續寬慰幾句,忽見殿門處人影一晃,一個內監又拿著一張紙箋從殿外快步進來,跪下行禮道:
「陛下,景國公又來了一封飛鴿傳書,奴婢不敢耽擱,趕忙送了過來。」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面面相覷。
又來一封?
景盛帝也詫異了一下,這回倒沒有方才那般急切,只道:「快拿來朕看。」
夏守忠趕忙上前接了,轉過身呈上去,輕笑道:「陛下!」
周皇后溫婉如水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問道:
「陛下,子玠怎麼又來了一封?」
「必然是江南諸事繁雜,剛才一封紙箋沒寫完,所以連發了兩封,只沒有同時到罷了。」
景盛帝想了想,一邊從夏守忠手中接過紙箋,一邊面色頗為歡喜地輕聲解釋著:
「只是朕讓他大小事務皆可裁奪,不必請奏,沒想到他還是這般習慣著事事奏稟,真不知怎麼說他好……」
周皇后看著景盛帝臉上那點不加掩飾的笑紋,將到嘴邊的「言不由衷」四個字咽了下去。
景盛帝打開奏疏,凝聲閱覽,隨著目光在紙箋上移動,他面上的笑紋漸漸消失了。
先是唇角慢慢抿緊,接著眉心擰出了一個淺淺的川字,最後整張臉都沉了下來,目光晦暗不明。
周皇后一直留意著他的神色,見他如此,美眸中浮出疑色。
怎麼看著天子情緒不太對?子玠的紙箋里寫了什麼?
景盛帝終於闔上紙箋,面色漲紅,怒氣勃發道:
「金陵守備勛臣六安侯、安遠侯、永昌侯、項城伯、大興伯等人,暗通白蓮教,欲獻城投降,證據確鑿!」
「這些個混帳東西!一個個罔顧國恩,狼心狗肺,貪生怕死,守城打仗不行,投降起來倒是比誰都快!」
景盛帝越說越怒,聲音像一柄燒紅的鐵被猛地浸入冷水,嘶嘶地冒著白氣:
「如果不是彼等疏忽懈怠、貪腐無能,白蓮教焉能攻破中都?焉能勢如破竹?焉能輕易席捲江南,以致局勢糜爛,天下震動!」
「犯下罪過不知悔改,反倒連陪都都要獻出去!心裡哪裡還有一點朝廷?哪裡還有一點君父?」
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碗碟都跳了一跳,景盛帝眼中怒火翻湧,口中恍若是一字一字地迸出來,聲震滿殿:
「他們是豬,是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