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天子原就是性烈如火之人,對江南官員士紳早已深惡痛絕,此時看到奏報,更覺得心內窩火,痛恨不已。
殿內侍立的內監們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把頭埋得低低的。
周皇后凝了凝秀眉,臉上的笑意斂去,柔聲勸道:
「陛下息怒!為這些小人氣壞了身子,實在不划算,子玠難道沒有狠狠處置他們嗎?」
「子玠奏報,得到其等通敵書信和白蓮教主的證詞,為肅軍紀國法,已經當機立斷將七人斬首抄家,人頭懸於金陵城城門之上,警示全城!」
景盛帝面色和緩幾分,肅聲道。
說到最後,語氣中甚至有幾分激揚。
什麼叫讓人省心的臣子?
龔鼎孳下江南數月,也沒能拿下六安侯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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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璟只到一日,不僅敗了白蓮教,還直接將金陵武勛里的幾個掌兵毒瘤一併懲治,且沒引起絲毫風波。
彼等一除,接下來江南衛所的整軍阻力將大大降低,這又省了多少功夫!
念及此處,景盛帝又不由想到,十二團營就是經過整軍,才能這般英勇善戰,以一萬餘精騎打的白蓮教大敗虧輸。
而江南的衛所兵,丟城失地,在白蓮教賊寇面前根本無一戰之力,甚至連守城都守不住。
由此可見,朝廷整軍經武的大計卓有成效,必須堅定不移地推行。
只要接下來將江南的衛所再整頓完畢,京畿、江南兩大硬骨頭全部啃下,整軍之事就算完成大半。
屆時朝廷軍隊戰力必將恢復到太祖、成祖時期,不管是賊寇還是偽清,都將不足為懼。
景盛帝思忖著,心中也不由湧起對大漢中興的信心和豪情。
周皇后聽著景盛帝語氣里的激盪情緒,玉容緩了緩,心頭雖有幾分凜然,但還是柔聲道:
「既然子玠已經處置了他們,陛下就更不必為其等動氣了。」
說著,她頓了頓,猶豫道:
「只是這六安侯似乎是靖難武勛,龍首宮那邊……」
如果她沒記錯,六安侯似乎還有個親妹子是太上皇的嬪妃。
景盛帝毫不遲疑的冷聲道:
「其等在江南欺男霸女、魚肉百姓多年,朕一直忍而不發。」
「如今丟城失地、通敵賣國,罪無可恕,子玠代天行誅,憑國法軍紀辦事,無可非議!」
景盛帝自然旗幟鮮明的給賈璟站台,別說賈璟只是斬了幾個本就罪該萬死的勛貴,
就是賈璟將江南官場清洗一遍,景盛帝也只會拍手叫好,因為這本就是景盛帝讓賈璟下江南的用意!
周皇后似乎已經料定了景盛帝的反應,沒有多說什麼,只走上前,看向景盛帝手中的紙箋,換個話題道:
「子玠這封奏報上,似乎還寫了安民、撫民之事。」
景盛帝目光深深,輕笑道:
「不錯!子玠雷厲風行、大刀闊斧,敗了白蓮教之後,以五軍都督府為欽差行轅,當晚召集金陵守備太監韓贊州、金陵兵部尚書陳鵬年和應天巡撫湯斌議事。」
「以湯斌兼任淮陽巡撫之職,負責在南直隸清查賑濟災民、流民,以及糾察不法、掃貪除惡、重典治吏……」
景盛帝給周皇后詳細講了講賈璟所行的一番舉措,同時心裡也未嘗不驚訝於賈璟的治政水平!
奏報中,賈璟寫明了他的安民舉措和肅吏舉措,並做了充分說明。
除了韓贊州的徹查通敵、興辦逆案一事,主要還是落實在「打擊豪強士紳、賑濟免賦、嚴刑治吏、窮究貪惡」等數條上。
還提出,已經決定在江南大地上掀起一場針對官紳的嚴打風暴,要將魚肉百姓、亂紀枉法的貪官污吏連根拔起。
奏報末尾,賈璟更是寫了三句話,字跡極重,力透紙背:
「寧負萬千官紳,不負億兆黎民。」
「寧被千夫所指,也要將朝廷中興大計堅定不移的推行到底!」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甚至隱晦暗示,在其整頓江南之後,天子可以下明旨申斥,以收人心!
大意是,天子總是聖明的,不宜沾染污點,江南的罵名,就讓他賈璟來擔!
幾句話看的景盛帝心內感懷不已,心中不由想起那個錚錚鐵骨、公忠體國的青年!
一旁周皇后聽著景盛帝訴說著紙箋中的內容,黛眉之下,晶瑩眼眸閃了閃,面上神色複雜,輕聲道: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這話說的好,子玠真是一片赤誠忠心呢!」
「子玠這是要主動替朕、替朝廷背負著罵名!他在江南這般嚴刑治吏、打擊豪強士紳,不知又要得罪多少人?!」
「那些被抄了家、殺了頭的,豈能不恨他入骨?等消息傳回神京,滿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要彈劾他嚴刑峻法、濫施惡政、酷烈專權……」
「他心裡清楚,污名、罵名少不了,可他還是毫不遲疑的做了。」
「為了江南底定,為了社稷得安,為了朝廷大計,為了萬民福祉,他已經選擇將個人聲名置之度外,甘願被千夫所指!」
景盛帝面上晦暗不明,如蘊雷霆,將紙箋擱在御案上,手指在那兩行字上輕輕叩了一下,默然片刻後,斷然沉喝道:
「子玠赤膽忠心,想把罵名攬在自己身上,把功勞和聖明都留給朕和朝廷。但他都不怕背罵名,朕又何懼之?」
念及此處,景盛帝看向一旁的夏守忠,沉聲道:
「大伴!」
「奴婢在!」夏守忠趕緊上前一步,躬下身子。
「你即刻去內閣,傳朕口諭,景國公賈璟,率十二團營精銳,星夜南下,於金陵城下大破白蓮教二十萬賊寇,陣斬無數,生擒白蓮教賊首,保全陪都,功在社稷!」
「讓內閣立刻擬旨,著即加子玠都察院左都御史銜,特進光祿大夫!」
此話一出,夏守忠心頭一震。
都察院是天子耳目風紀之司,職責就是糾劾百司,辯明冤枉。
左都御史乃是都察院最高官職,掌糾察百官、風聞奏事之權,又稱「總憲」,
與六部尚書一個級別,甚至更特殊,有著朝廷最高級別的監察權,一般由內閣閣臣兼任!
雖然一般總督外派也有加銜都察院官職的慣例,以方便監察地方上的軍政要務,但大多數是加銜右都御史,罕有加銜左都御史的!
且左都御史到底是文官的職銜,賈璟身為當朝第一武勛,被加此職銜,其中的政治信號實在太濃厚。
不僅意味著其以後可以干預政務,還獲得了合理合法的監察權,可以名正言順地「考察」和「糾劾」朝廷所有官員。
可以想見,往後不管是江南的官員還是朝廷的御史言官想要彈劾賈璟,都得思之再三,慎之又慎!
因為按大漢制度,彈劾握有最高監察權的左都御史,不可以通過通政司轉呈奏章,必須要「露章面奏」,
即當面向皇帝呈遞奏疏、拿出實證,甚至左都御史會參與旁聽,其中的風險可想而知!
一個搞不好,真的就很容易變成「堂下何人,為何彈劾本官了」!
更何況,自兼任左都御史的內閣閣臣方從喆被抄家問斬之後,左都御史一職一直空懸。
如今賈璟被加銜此職,即使不是實職,但在左都御史空缺的情況下,他是可以實際掌握都察院御史言官的考核、升遷、差遣和對百官糾核諸事的!
也就是說,朝中掌握話語權的「御史、言官」變成了賈璟的屬官,朝中的文武百官也成了賈璟的「監察對象」。
以後不再是賈璟需要擔心被百官彈劾、詆毀,而是百官需要擔心被賈璟「糾核、考察、抓小辮子」!
而除了左都御史以外,特進光祿大夫也是大漢文官散階的最高。
大漢文官散階共四十二階,其中正一品的散階,初授為「特進榮祿大夫」,升授便是「特進光祿大夫」。
只有功勳卓著、經過皇帝特命晉升的正一品文臣,才能獲得這個頭銜,就如同武官散階最高的上柱國一般,
雖只是一種「表示品級」和「體現身份與榮譽」的官階,本身並無具體的實權,但卻是大多數文官一輩子求而不得的最隆重階勛!
加此散階,賈璟便從一個主要「管軍」的武臣,真正邁入了「軍政皆管」的「古之相邦」序列。
且同時受封武官散階最高和文官散階最高,這是當朝從未有過的先例。
不僅是在禮儀和名分上,已然將賈璟與所有臣子徹底區分開來;更是相當於在制度上宣告,賈璟的功勞和地位,已經超越了常規的升遷體系。
其中的極致榮寵和信重,真是難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