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押房裡靜了片刻。
窗外老桂樹上,幾片枯葉被風掃下來,落在窗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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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贊州坐直了身子,面色恭謹,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含糊的堅決,道:
「大將軍,您這話說的深刻!雜家這些年鎮守金陵,對南直隸的民生和官場爛到什麼地步,心裡有數。」
「雜家可以肯定的說,白蓮教一事背後就是百姓活不下去和南直隸官紳的貪贓枉法!」
「六安侯那幫人,不過是爛在明面上的;」
「暗地裡還有多少人與白蓮教勾連、多少人給白蓮教遞過消息、多少人利用白蓮教阻擾朝廷大政,不查不知道,一查准能翻出一大串。」
頓了頓,韓贊州面色沉凝,繼續道:
「雜家蒙天子信任,托以重任!如今南直隸出了這麼大的簍子,雜家難辭其咎!」
「原本想要以身殉國,昭以忠貞,又被大將軍所救!」
「事到如今,雜家別無所求,只以戴罪之身,唯大將軍之令是從!」
韓贊州自然聽出了賈璟想要下狠手整頓南直隸的意思,不管出於賈璟援救的情分還是天子的吩咐,他都沒有反對或阻撓的理由!
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一句話:大將軍說怎麼幹,雜家就怎麼幹!
兵部尚書陳鵬年接了話,語氣比韓贊州謹慎了許多。
他先嘆了口氣,方道:
「大將軍,江南之事,積弊已久,非一日之寒;下官在金陵兵部這些年,也見過不少貪墨之事、冤屈之案,可有些事……牽扯太廣。」
「若一意徹查,只怕人心浮動,官場震盪,下官以為,是不是可以先從六安侯一黨入手。」
「查出通敵鐵證者,從嚴處置;其餘情節較輕者,許其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這樣既能正風氣,又不至於把所有人都逼到絕路上去,畢竟,在白蓮教一事上,江南的官,十之七八都有著責任。」
「若一一追究,只怕……朝廷在江南的根基會動搖;且當下,還是以撫民安民為要!」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不宜大規模清查,宜以穩為主。
或者說,即使要大動干戈,但他不願意做這個領頭的人,不想背這個罵名!
湯斌最後開口,他看了眼賈璟的面色,沉吟道:
「大將軍,所謂民不安則亂不止!下官以為,根子還是在於民生困苦!」
「江南本為天下最富庶之地,可這富庶,十之八九入了官紳豪強的口袋,十之一二才輪到百姓。」
「佃戶租種官田,畝租高達七八斗,加耗之外,還要替東家服徭役、送年節、打秋風。」
「稍有天災,顆粒無收,官府的賦稅卻一分不減,很多百姓都生計艱難,難以餬口。」
「所以白蓮教打著『開倉放糧,永不加賦』的旗號,百姓聽了,才會趨之若鶩。」
「至於地方貪官污吏與惡紳豪強沆瀣一氣,欺壓百姓之事,也確實不少!」
「下官雖只到任應天巡撫月余時間,但也查過江南州縣的卷宗。」
「有些案子,明明是豪紳欺壓百姓,衙門收了銀子,卻判百姓輸;有些案子,明明是人命關天,地方官卻官官相護,草草結案。」
「百姓有冤無處申,有苦無處訴,時間一長,自然民怨沸騰!」
「故而白蓮教一起事,很多百姓自然就跟了!所以下官以為,查大案、決冤獄、辨明冤枉,也是當務之急!」
「冤獄不平、司法不公,則民怨不消;民怨不消,則今日平了白蓮,明日還會有別的什麼教!」
湯斌這段話就實在很多,切實提出了民生困苦的實際情況和決冤獄的必要性!
賈璟聽罷三人的話,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心中已有了計較。
韓贊州此人才能上或許平平,但忠心上不需要懷疑,可以作為一把鋒利的刀!
查大案、興大獄、清洗南直隸官場,須用此人!
不僅身份上壓得住,還可以讓其寫整肅吏治、查抄貪惡官員的奏疏呈遞入京,讓天子實地感受下南直隸官場的敗壞!
湯斌此人是龔鼎孳上月初調到南直隸任職的應天巡撫,算是龔鼎孳的人;
其人久歷地方,深通實務,既不在南直隸官場圈子裡,又深有廉直之名!
可以用之安民撫民,以觀後效!
至於陳鵬年……此人老於官場,明哲保身,圓滑有餘,銳氣不足,不可大用!
但其對金陵的糧庫、鹽引、織造各衙門的門道極熟,暫時可用在身邊熟悉江南人事,
輔助調撥錢糧整軍,既用其所長,又不讓他獨當一面。
老實說,賈璟身邊不缺大將、管軍之才,卻缺精於政務的忠直幹吏,此次節制五省軍政,還需要感召、挖掘出一批有識之士才行!
心裡盤算完,賈璟目光逡巡了三人一眼,沉聲道:
「湯大人說的不錯!老百姓最大的問題就是吃飯餬口問題,老百姓最大的怨氣就是來自於司法不公!」
「所以,讓老百姓吃飽飯、讓老百姓有個可以伸冤訴難的公平正義之所就是治本之法!」
「只要官府實實在在為老百姓做點事,取得老百姓信任,自然民心所向!」
「湯大人!你為應天巡撫,本就負責長江以南的民政、軍事、司法監察,加之久歷地方,深知百姓疾苦!」
「本公之意由你暫兼淮陽巡撫,即刻組織僚屬,在南直隸全省範圍內進行撫民和司法整治!」
「民生方面:第一,立即著手賑濟。從繳獲的白蓮教存糧及官倉中撥出糧米,在受兵禍州縣設賑濟點,受災百姓每人每日給米一升,孩童減半。」
「第二,巡視南直隸各府州縣。尤其是金陵城外的鳳陽、淮安等地,都遭了兵禍。」
「你派人逐府逐縣去巡視清查,統計受損情況,核實災民數目,登記造冊,凡衣食無著者,一律賑濟!」
「第三,撥田復業。流民、災民中凡願歸農者,由官府撥給荒田、絕戶田,每戶四十畝,官給耕牛、種子、農具,免賦三年,三年後按新制納糧。」
「此事需與金陵戶部協調,本公會知會戶部尚書全力配合。」
說到這,賈璟頓了頓,目光轉向湯斌,語氣沉凝,一字一句道:
「司法方面,則須做四件事!」
「其一,對屈身事賊的百姓,逐一查問緣由,凡有被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欺壓者,詳細記錄,收集線索,配合府吏錄事,詳加議定,立案審查。」
「百姓為何從賊?是活不下去,還是有冤無處申?問清楚,查明白,一個也不許敷衍。」
「其二,加派巡按,對南直隸各州縣逐一巡視,巡按到一處,便張榜告示,接受百姓申冤告狀,糾察不法。」
「凡縣鄉基層出現的貪污、不法事跡,做到徹查窮究;巡按所到之處,不許地方官迎送,不許胥吏陪同,直接進鄉入村,聽百姓怎麼說。」
「其三,對長期盤踞縣鄉基層的不法劣紳、豪強,進行一次嚴厲的打擊,糾察不法,掃貪除惡。」
「上打老虎,下拍蒼蠅!該殺頭的殺頭,該抄家的抄家。將其不義之財收繳入庫,巧取豪奪的田地發還給受欺壓的百姓。」
「此事可與安民撫民並行,清掉一個劣紳,便能安一方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