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在穿衣上其實有著嚴格規定,是一套以「辨上下、定民志」為核心的完整國家制度。
從漢太祖下詔「衣冠悉如唐代形制」開始,歷經近三十年調整,到漢太祖晚年完全定型,
把全天下人的穿戴從顏色、紋樣、材質到款式尺寸,全部按等級卡死,違反者直接按《大漢律》「服飾違式條」治罪。
比如普通百姓不許用錦、羅、綾、緞等高級面料,漢初甚至明確規定商人只能穿絹和布,哪怕富可敵國也不能穿紗羅。
還有庶民帽珠只許用水晶、香木,絕對不許用金玉、瑪瑙、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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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妻子的首飾最多只能用銀鍍金,不許用純金打造的大件首飾。
包括男子衣服長度、袖口寬度都有明確尺寸,不許隨意改長改寬;
女性不許穿皇家專屬的大紅色、鴉青色,裙衫只能用淺淡顏色等等。
然而到了如今,隨著江南紡織業爆發式繁榮,這套嚴苛的穿衣制度逐漸鬆動,富商大戶紛紛突破規定穿金戴銀,江南民間服飾變得極盡奢華。
賈璟倒不是覺得士人穿紅帶綠過於民風開放,畢竟後世什麼沒見過,關鍵是其中涉及到一些政治問題。
從這些社會現象上可以見微知著,看出江南士紳已經對朝廷律令置若罔聞以及朝廷對江南的掌控力越來越弱。
商品經濟發展了,思想開放了,膽子也越來越大了!
難怪江南這邊的稅總收不上來,也難怪新政推不下去,都是有著緣由的!
賈璟面無表情,心中不由得暗暗思忖,整頓江南,看來不止是整軍、清屯、推新政、查虧空,連這整個風氣和規矩,也得一併拾掇拾掇了。
烏騅馬沿著長街緩行,儀仗浩蕩,百姓避讓。
賈璟的視線越過兩旁跪伏的人群,落在街角一處低矮的屋檐下。
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正縮在那裡,一個老嫗懷裡摟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面黃肌瘦,嘴唇乾裂,一雙眼睛大而空洞。
賈璟的眉頭又緊了一分。
白蓮教從徐州一路南下,沿途府縣望風而降,十數日便吸納流民十多萬。
這些流民從哪裡來的?
就是從這樣的街角、這樣的屋檐下、這樣的老嫗和孩子的身邊來的。
金陵城是江南最繁華的地方,可這最繁華的地方,不屬於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普通百姓,只屬於士紳富戶!
自己雖然打敗了白蓮教,可這萬里長徵才走了第一步。
不徹底改善民生,不下狠手打擊土豪劣紳、貪官污吏,那自己在戰場上再如何取勝,也不過是為了豪門富戶做嫁衣罷了!
若是那般,就真的不符合自己的初衷了!
再往前行,又見一家書坊,門楣上寫著「金陵書林」的匾額,檐下擺著一排木架,架上列著各色書冊。
門口有兩個夥計正在整理書冊,見欽差儀仗過來,慌忙跪倒在地,頭也不敢抬。
賈璟的目光在這些招牌上一一掠過,心中暗暗記下。
金陵是江南文華之地,書院、詩社、書坊林立,士子文人多如過江之鯽。
這些人平日裡清談高論,結社吟詩,針砭時弊,把持著江南的輿論風向。
他們不拿刀,不舉旗,可那支筆、那張嘴,操控著人心,有時候比刀還利。
江南士人的結社,也是由此而來!
從宋元到如今,金陵、蘇州、松江、常州,大大小小的文社不下數十個。
什麼「金陵詩社」「紫峰文會」「復社」「幾社」,名目繁多,盤根錯節。
這些文社表面上是吟詩論文、議論時政,骨子裡卻是抱團結黨一人得勢,全社沾光;一人落難,全社聲援。
甚至以輿論和資本在背後運作著朝中大員的升貶,方從喆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他們把控著江南的文脈,也把控著江南的官場:科考要拜座師,做官要結同年,升遷要靠同鄉。
江南的官,十有七八都跟這些文社有瓜葛,不是社員,就是社友,再不然就是社中子弟。
這些人雖不會明著造反,可他們結黨營私,比造反還麻煩。
新政在江南遲遲推行不下去,為什麼?
因為書院裡三天兩頭有人講學,講的是「祖宗之法不可變」、「與民休息」「不與民爭利」。
清丈田畝,他們說「擾民」;清查虧空,他們說「苛政」;整頓吏治,他們說「戕害士林」。
每一道奏疏後面,站著的都是一群人,每一篇文章傳出去,都能鬧得滿城風雨。
龔鼎孳身為欽差閣臣,在江南數月,也曾被這幫人罵得灰頭土臉,久久無功!
他發往神京的奏疏中也曾寫過,說江南士風浮囂、結黨營私,多次請朝廷嚴加整飭。
賈璟心中暗暗盤算。
整頓江南,或許光整軍、清屯、查虧空、推新政還不夠。
這江南的士林,才是藏在最深處操控人心和輿論的根。
不把這個根給除了,那遲早還會死灰復燃!
可若要大動他們,最好就得先準備好刀子,否則這些人表面上一身正氣,滿口聖人之言,打嘴仗比誰都厲害!
賈璟面色鐵血,將這些一一記在心中,儀仗繼續前行,五軍都督府衙門已在眼前。
……
宴飲既畢,天色已近申時。
賈璟從五軍都督府正堂走進來,身後跟著守備太監韓贊州、金陵兵部尚書陳鵬年、應天巡撫湯斌三人。
方才那頓接風宴,金陵官員本已備下了極隆重的席面:
五軍都督府附近的大酒樓里擺了十八桌,山珍海味、時鮮果品、陳年佳釀,連歌舞樂工都請好了。
可賈璟入席之後只說了一句「戰亂方息,民生凋敝,不敢以一餐之費奪百姓口中之食」,便命人撤了山珍海味,只讓上了七八道家常飯菜。
金陵百官見狀,哪裡還敢再提歌舞,只能硬著頭皮陪賈璟用了些。
席間賈璟話不多,其餘人更不敢多言,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只偶爾碗箸輕碰之聲。
此刻,幾人從正堂一路來到西側的行轅民政司所在。
民政司設在五軍都督府西側的籤押房,原是都督府僉書議事之所。
如今已被收拾出來,擺了簡單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新繪的南直隸輿圖,案上擱著幾摞從白蓮教中繳獲的帳冊和書信。
賈璟走到案後坐下,抬手示意三人落座。
韓贊州坐了左首,陳鵬年坐了右首,湯斌坐在更靠下的位置。
親兵端上茶來,退到門外守著,籤押房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秋風拂過院中老桂的簌簌聲。
賈璟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開門見山道:
「諸位!江南變亂,白蓮教登高一呼,百姓四方雲集,附逆從賊,何也?」
「本公這幾日在路上反覆思量,覺著根子只有兩個:一是民生困苦,百姓有生計之難;」
「二是地方貪官污吏與惡紳豪強沆瀣一氣,欺壓百姓非止一日,以致民怨沸騰,輿情洶洶。」
「積到今日,白蓮教不過是點了那把火!本公此次能敗敵,可若以為就此了事,那是大錯特錯!」
「民怨不平,民生不安,便是治標不治本!本公請三位來,就是要議一議,這個本,怎麼治!」
賈璟此言一出,韓贊州、陳鵬年、湯斌三人都是面色微變,已經預感到一場新的腥風血雨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