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夢終究是有局限的,它只是失意者們避風的港灣,並不能從現實的源頭根除痛苦。
這就是命運的隨機之處,祁知慕與那位老者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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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踏入朝露公館,前往夢主降臨之地。
「匹諾康尼只是一場夢,無法消除現實中的煩惱和痛苦,給人帶來真正的幸福……」
知更鳥語氣有些低沉。
「美夢能做的無非為人們提供一個逃避現實的去處,僅此而已。」
「可如果沒有這場夢,剛才那位老人可能已墜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了。」星期日回道。
知更鳥:「誠然…可即便沒有匹諾康尼,他也有可能走上另一種生活。」
「據我所知,博識學會早就在推廣相應的康復治療技術了。」
「儘管那種生活會平凡、艱難許多,可現在,他在昏迷中接受名為美夢的臨終關懷,結局已經註定。」
話及此處,知更鳥目光垂落地面,不禁迷茫。
「哥哥,匹諾康尼究竟是給予了這些人未來,還是奪走了他們的未來?」
「可在那之前,你要知道…並非所有的人都能走向未來。」
星期日偏頭看向自家妹妹,語氣複雜。
「未來之於人,正如天空之於鳥兒。」
「人們之所以誤以為飛翔是鳥類的天性,是因為他們從沒見過那些墜亡在地的鳥兒。」
「記得小時候收養的那隻諧樂鴿嗎?我們是如何對待它的?」
知更鳥回憶道:「我們認真將它在鳥籠里養大,每天餵食換水,梳理它的羽毛。」
「後來決定離開匹諾康尼的時候,我打開籠子的門,讓它回到了天空。」
星期日輕嘆:「其實你走後不久,它就墜落在了你房間的窗前,擔心會讓你悲傷,我才一直都沒有談及此事。」
「…猜到了,若非如此,哥哥絕不會隻字不提它的下落。」
知更鳥並不意外。
「儘管結局令人遺憾,但我仍然堅信這個選擇沒錯,鳥兒不是為了在籠子裡度過一生才破殼而出的…就算它們無力飛翔,天空也是它們的歸宿。」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
星期日又是微不可察地輕聲一嘆。
「如果這世上有些雛鳥,終其一生都無法飛翔,我們又怎能斷言天空才是它們的歸宿?」
「你想說…人類也是如此?」知更鳥抬眸,直視星期日。
「倘若人們連生存都無法保證,更遑論那虛無縹緲的平等未來,只要世間尚存自然選擇的法則…就註定會有墜落在地的雛鳥。」
知更鳥還沒回話,祁知慕就暗暗皺起了眉。
星期日這番話的問題,不在於質疑同諧追求的平等。
什麼叫只要世間尚存自然選擇的法則?
知更鳥同樣不明白星期日為何這麼說,直問道:「如果人們不為未來而活,難道就只是為活而活嗎?」
「如果哥哥認為,同諧也無法挽救弱者的困境,又有哪位星神能實現我們的理想?」
「……」
星期日緘默不語半晌,竟是把話頭拋給了身後的人。
「知慕,你的看法呢?」
祁知慕也是沒想到,星期日會突然來這麼一下。
「我不喜歡談論這些哲學或大道理,渴望說服別人認可自身理念,說不好聽點,連自己都還沒有百分百堅信己心。」
「你讓我評頭論足,我只會說你們倆都對。」
「為什麼?」兄妹齊聲。
祁知慕懶洋洋道:「環境、理念、認知、人生經歷、決定了你們觀念的出發點,俗稱立場。」
「成年人的世界何必談什麼誰對誰錯,不過都是立場罷了。「
他這番話既是表態,也是暗示。
——兩隻雛鳥註定會有分歧。
因為…有一隻從未飛上過天空。
祁知慕不知道誰能聽出來,聽出來又是否會做出改變,但沒關係,他不在意。
如星期日所言,現在的他,只需要確保知更鳥不會受到傷害。
物理層面,他有信心。
可精神層面……
祁知慕眼神悄然幽深,閉口不語,儼然一副你們倆兄妹繼續,別再問我的態勢。
然而他的話落下,兄妹二人都沒有再開口。
整個朝露公館都沒有其他人,安靜到只有三人程度不一的腳步聲。
行至空曠的中轉大廳,星期日率先駐足。
一隻深紫色的隱夜鶇自窗外飛入,停在二樓圍欄之上,俯視下方三人。
「你們來了……」
隱夜鶇口吐人言,視線在祁知慕身上停頓片刻。
似是確認什麼後,方才回到星期日兄妹身上。
「諧樂大典開幕在即,你們都還有亟待完成的職責,有什麼事,都長話短說吧。」
兄妹倆都默契不語,臉上皆有掙扎。
「你們為難,那我先說。」
祁知慕上前半步,陳列出搜集到的證據,直入主題。
「你好,歌斐木先生,我叫祁知慕,是個巡海遊俠,請問你可還記得米哈伊爾、拉扎莉娜、鐵爾南?」
「…自然記得。」
「那麼請回答我,家族為何始終將鐵爾南拒之門外,為何背叛米哈伊爾,又為何,將他們的存在從歷史中抹去?」
氛圍沉默。
半晌,上方的隱夜鶇發出一聲長嘆,展翅向下飛來,化作一道身影。
面孔看上去約莫三十來歲,可卻有著與表面不符的慈和。
雖不可以貌取人,但也很難想像他身上背負著不止一樁的罪孽。
「也許,那的確是背叛吧……」
歌斐木臉上掠過滄桑,娓娓道:
「許多年前,出於對於美夢未來的分歧,我與米哈伊爾最終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道路。」
「鐵爾南與拉扎莉娜在這之前便失蹤了,家族將鐵爾南拒之門外一事,我不知道。」
「米哈伊爾還在的時代,我入主美夢,從不拒絕任何有心逐夢之人,即便對方是狡詐惡徒。」
「我深信惡徒也能被希佩的仁愛感化,好憐憫,行公義,謙卑行走。」
「可我得到的,卻是身軀被焚毀,永遠無法脫離夢中的結局。」
「若你信奉之事將你帶到這般田地,何必執迷不改?」
「於是我停在岔路口,思索同諧最終該行向何處……」
……
幸虧這本書沒跟阿哈扯上什麼關係,不然這劇情背刺可遭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