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百戶閔言
還未踏入那座低矮陰暗的營帳,一股混合著焦糊味、血腥氣以及排泄物惡臭的暖風便撲面而來,熏得陳謙隱隱作嘔。
「啊!」
悽厲的慘叫聲隔著厚重的牛皮帳篷傳出,那聲音已經喊劈了,可以想像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嗎?」
帳內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伴隨著鞭子抽打在爛肉上的悶響:「骨頭挺硬啊?不知道是你的骨頭硬,還是咱家的手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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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過前朝宮廷里有一種剝皮的雅興嗎?」
「招不招?」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犯人的聲音已經微弱如遊絲。
「還不招?行吧,這剝皮太費事,咱換個新鮮的。」
那個聲音打了個哈欠,隨口吩咐道:「來人,把他拖到馬廄去。找匹發情的公馬,給它餵點那個千金方」的猛藥。然
後————把這犯人的褲子扒了,捆在馬樁上。」
「是!」
陳謙聽得頭皮發炸,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
這巡天衛的審訊營里,竟然還有高手!
「進去!」
身後的甲士猛推一把,陳謙踉蹌著跌入帳中。
帳內的景象比聲音更具衝擊力。
中央立著一根沾滿碎肉和黑血的老虎凳,地上流淌著尚未凝固的血水。
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烙鐵通紅。
而在正上方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極為特殊的「官爺」。
那是一個男子,卻生得面容姣好,面白無須。
一雙細長的狐狸眼微微上挑,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柔與慵懶。
他身披一套黑鐵甲冑,但這甲冑顯然並不合身,掛在他那瘦弱單薄的身板上,顯得空蕩蕩的,有些不倫不類,像是個偷穿了將軍鎧甲的戲子。
此刻,他正用一把精緻的小銼刀修剪著指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新來的?」
狐狸眼男子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聲音輕柔:「犯了什麼事?」
旁邊的副官低聲道:「百戶大人,這是在祭壇那邊找到的少數幾個活人,看著像個讀書人。」
「讀書人?我最討厭讀書人,骨頭軟,嘴卻硬,廢話還多。」
被稱為百戶的陰柔男子厭惡地皺了皺眉,隨手一指旁邊的刑架:「吊起來。先打三十鞭子「透骨」,讓他清醒清醒,再問話。」
「是!」
兩名如狼似虎的刑卒立刻上前,就要動手。
陳謙心中暗叫不好。
他這具身體裡現在就是個紙糊的燈籠,別說三十鞭子,就是三鞭子下去,他都很怕直接就沒了!
「大人且慢!」
陳謙沒有任何猶豫,語速極快地高喊道:「大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您想問什麼我都招!咱就別玩這些前戲了!我是良民,大大的良民啊!」
「嗯?」
陰柔男子動作一頓,終於抬起眼皮,饒有興致地打量了陳謙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良民?良民會出現在那個死人堆里?」
「我就喜歡你這種還沒打就先求饒的軟骨頭,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森寒:「我更喜歡聽慘叫聲。不打幾下,我怎麼知道你招的是真話還是假話?萬一你忽悠我呢?」
「打!往死里打!打到他哭爹喊娘為止!」
這簡直就是個不按套路出牌的瘋子!
眼看鞭子就要落下。
陳謙腦中靈光一閃,大吼道:「大人!別打!我有用!我有大用!」
「我能幫您審人!我能幫您把那些硬骨頭的嘴撬開!」
「大人,我的腦袋就在這兒,晚砍一刻鐘它也長不出翅膀飛走。等將軍那邊的消息一到,便能自證清白。但這些硬骨頭若是真被玩死了還沒招,那才是大人的損失。」
「哈?」
陰柔男子愣了一下,揮手示意刑卒暫停。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陳謙面前,詫異問道:「你?幫我審人?」
「你當我們巡天衛是吃乾飯的?論審訊,這天下還有比我們更專業的?你一個窮酸書生,也敢大言不慚?」
「拉下去,把腿卸了!」
「大人若是不信,不如賭一把!」
陳謙死死盯著那雙狐狸眼,察言觀色全集中,捕捉著對方眼底那一閃而逝的無聊與獵
奇心理。
「就拿那個還沒招供的犯人試手!一盞茶!只要一盞茶的時間,若我問不出東西,不用大人動手,我自己跳進那油鍋里炸了!」
「但若我問出來了,還請大人免我皮肉之苦,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
陰柔男子眯起眼睛,盯著陳謙看了半晌。
突然,他笑了。
「有點意思。」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拿你當個樂子。」
他指了指角落裡一個被打得血肉模糊卻依然咬緊牙關的漢子。
「這傢伙,嘴硬得很,用了三種刑都沒開口。你去。」
「半盞茶。問不出來,我就把你和他縫在一起,扔進馬廄。」
陳謙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周圍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並沒有急著走過去,而是先拱手問道:「既然是審訊,總得有個目標。敢問大人,您最想從他嘴裡知道什麼?」
陰柔男子把玩著手中的小銼刀,漫不經心地說道:「這幫前朝餘孽跑的快,只剩了這些殘渣。」
「先問他知道那些老鼠的撤退路線和藏身據點。」
「我要知道,他們往哪兒跑了。」
「明白了。」
陳謙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個死士。
那死士披頭散髮,身上沒有一塊好肉,但眼神卻依然兇狠如狼,死死盯著走過來的陳謙,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顯然已經抱了必死之心。
對於這種人,用刑罰是沒用的。
陳謙走到他面前三尺處站定,並沒有拿任何刑具。
察言觀色、聽覺辨識死士那急促的心跳聲、紊亂的呼吸聲、乃至面部微小肌肉的抽搐,都化作了極其精準的數據反饋。
「你很忠誠。」
陳謙開口了,聲音平淡:「你留下來斷後,是為了給你的主子爭取時間。你以為只要你不開口,他們就能安全逃脫,對嗎?」
死士嗤笑一聲,閉上眼睛,根本不屑理會。
「但我猜,他們根本沒有告訴你真正的撤退路線。」
陳謙圍著他緩緩踱步,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你只是個棄子。他們告訴你往東跑,其實他們往西去了。他們告訴你走水路,其實他們走了山路。」
死士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陳謙捕捉到了這個信號。
只要是人,只要還有思維,就不可能完全控制住生理反應。
「不信?」
陳謙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地低語:「那我們來玩個遊戲。我不問你,我來猜。如果我猜對了,你就會告訴我的。」
陳謙伸出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張臨江縣周邊的地圖。
「他們往東面去了?去海邊?」
死士面無表情,心跳平穩。
「不是東面。」陳謙搖頭,「那就是西面?」
死士依舊毫無反應,甚至嘴角掛起一絲冷笑。
「也不是西面。」
陳謙繼續試探,「南面?走官道去府城?」
死士呼吸平穩。
「那就只剩下北面了。」
陳謙死死盯著死士的瞳孔,語速突然加快:「北面是滄瀾江,水路雖然快,但已經被巡天衛封鎖了。除非————他們走的不是明面上的水路,而是————」
「那些廢棄礦道?」
「咚!」
死士的心臟猛地重重一跳!
哪怕他極力控制面部表情,但那一瞬間瞳孔的劇烈收縮,以及頸動脈那一剎那的賁張,在【察言觀色】的視野下,盡收眼底!
「看來是了。」
陳謙沒有停,繼續乘勝追擊,如同剝洋蔥一般層層深入:「枯水寨————礦道通往地下河————他們想順著地下河入江,避開封鎖線?」
「咚咚咚!」
心跳越來越快。
死士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陳謙,呼吸都沉重了幾分:「你————你怎麼————」
陳謙直起身子,不再看那個瞪大眼睛的前朝餘孽。
他轉身面向高坐檯上的陰柔男子,拱手行禮,神色淡然:「大人,問出來了。」
「他們走的是城北的廢棄礦道,企圖走地下河入江。」
「現在去追,或許還來得及。」
全場死寂。
兩名刑卒張大了嘴巴,那副官更是不可置信地看著陳謙。
從頭到尾,陳謙甚至沒有動這犯人一根手指頭,只是說了幾句話,就把情報給套出來了?
「你————你胡說!」
那死士還想掙扎一番,冷笑道:「自以為是!」
但這也沒法動搖陳謙的判斷。
「啪、啪、啪。」
陰柔男子緩緩鼓掌,那雙狐狸眼中異彩連連,像是發現了一件極其有趣的玩具。
「精彩。不用刑具,這觀人入微的本事,連我都自愧不如。」
他站起身,走到陳謙面前,上下打量著:「小子,你很對我的胃口。」
「有沒有興趣換個活法?加入我們巡天衛,跟著本百戶干?」
「光憑這一手的本事,我也能保你個不小的前程。怎麼樣?」
陳謙剛想開口。
「報!」
帳簾再次被掀開。
一名親衛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目光直接鎖定了陳謙:「閔大人,將軍有令。」
「將陳謙帶去中軍大帳,將軍要親自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