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與水斗
周行則已走到巷口，眼前是開闊的河岸。他微微側頭，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漢斯正緊跟而來。
雖然青幫的人沒有直接動手，但也算是個好藉口。
「漢斯副官，」
他忽然停下，指著前方一片荒廢的小碼頭，「你看那裡，地形複雜，適合藏匿。剛才青幫的人反應異常，我懷疑他們不只是占地盤那麼簡單，可能是在遮掩什麼。
你帶陳啟他們，悄悄折返回去，暗中盯住剛才那兩撥青幫的人，特別是那個姓吳的和那個黑臉的，看他們後續跟什麼人接觸。」
他語氣果斷：「我水性好，從這邊下水，沿著河岸快速探查一下那片廢棄碼頭的水下和水邊，看看有沒有異常。我們分頭，這樣效率最高。」
理由緊扣剛剛發生的衝突，將青幫的阻攔直接定義為掩蓋罪證，將監視可疑頭目的任務交給他們，這確實也是漢斯職責所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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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微微猶豫一陣，最終點頭，「周探長，注意安全，有發現立刻撤回，發信號。」
「半個小時後，在這裡集合。」
周行道。
漢斯點頭稱是，半小鐘頭的時間，除了查一下這塊河域，也做不了什麼。
他其實對於雷諾要求監視周行的命令，並不太理解。
在他看來，周行不可能放著光明前景不去，打自己的小算盤。不過身為副官，完成上級指令也是他的天職。
周行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向水邊。
在漢斯轉向回巷子的同時，他身形一矮，關節錯動，如一條無骨水蛇，悄無聲息，滑入渾濁的河水中，幾乎沒有濺起水花。
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最終得分，滿分十分。
周行默默給自己的入水姿勢打了一個分。
入水冰涼刺骨。
他閉住氣，釣蟾勁在體內流轉，支撐著氧耗。
水下光線昏暗，水流的方向和力度變得清晰可感。
他能分辨出那股來自回水沱的、帶著吸力的暗涌。
時間緊迫，他筋膜自然舒展，腰身扭動，如同一條真正的大魚，破開阻力朝著三岔口核心潛去。
冰冷河水包裹全身，水壓從四面八方擠來，耳邊只有水流悶響和自己緩慢如鼓的心跳。
在海河中半個小時，在他人看來，或許做不了太多事情。但對周行來說，已經足夠了。
之所以選三岔口，就是因為近。
他腦中地圖清晰。
天后宮牆外就是回水沱，直線最近，來回最快。
剩下三處，老龍頭彎子在上游三四里，英租界蘆葦盪在下游四五里，下西河閘最遠，少說十里開外。
若在岸上，一個鐘頭也跑不完，但在水裡，靠著河魃相的柔韌流線、釣蟾勁的悠長氣息，他能打這個時間差。
先探查，不行動，這幾個地點，折返綽綽有餘。
身體隨著水流微調整，像融入了河道的脈絡。
前方水色愈發幽暗，一股無形的吸力開始牽扯身體，回水沱到了。
這裡水流不像別處直來直往，而是打著旋，形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渦流，捲起河底的泥沙，讓視線更加模糊。
周行放鬆肌肉，任由一股稍弱的渦流帶著他旋轉下沉，感知著水勢變化。
暗勁在體內如汞般流動，抵抗著水流從不同角度施加的擠壓和撕扯。
皮膚在水壓和暗流的摩擦下微微發光，顯現出魚鱗般的紋路。汗毛似乎在壓力下被迫更靈活地舞動，去體察每一絲力道的來向與變化。
釣蟾勁的呼吸法門在水下轉化為內循環，一吸一納間，臟腑蠕動，將水中微薄的空氣壓榨出來。
他感覺肺部和腰腹的筋膜，在這特殊的內外壓力下，正被反覆錘鍊、繃緊、再放鬆。
渦流將他帶到水底。
突然，一股橫向暗流，毫無徵兆，像一隻巨大的巴掌，把他狠狠拍向一側！
緊接著，來自河底的迴旋力開始拉扯雙腿，要把他拽進更深、更亂的渦心。
周行腰腹猛擰，暗勁炸開，硬生生從橫向水流的鉗制中掙脫半尺。
但下方漩渦的吸力隨之增強，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抓住腳踝往下拖。
他雙腿連擺，【河魅相】發動，筋膜拉伸到極限，每一寸肌肉都在對抗那股要將他撕裂的力道。
釣蟾勁在體內瘋狂運轉。
每一次內呼吸，臟腑都像被無形大手擠壓、揉捏，榨取著最後一點氧氣和能量。
氣息越來越長，也越來越沉，全部的心神和勁力都收束到胸腹之間，這裡是全身的中軸，是發力的根源，也是此刻承受水壓和拉扯的核心，是最劇烈、最需要貫通的地方。
暗勁本能匯聚到胸腹區域，形成一層堅韌的內甲，抵抗著外界千鈞重壓。
但這不夠。
壓力無孔不入，從皮膚滲入肌肉，擠壓骨骼，震盪內臟。
他感覺胸口發悶，氣息開始滯澀，那層「內甲」在持續高壓下劇烈波動，仿佛隨時會破碎。
危機驟然臨身，這不再是游泳，而是搏鬥。
跟這片活了無數年、懂得用溫柔水面掩蓋水下獠牙的河道搏鬥。
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他不再試圖完全抵抗水流，而是將心神沉入那片波動最烈的胸腹。
用意念引導，用痛苦感知。
暗勁不再均勻分布，而是隨著水壓的變化流動起來。
剛剛領悟的柔勁開始發力，在體內遊走。
壓力從左側來，暗勁便向左凝聚；漩渦拉扯下盤，勁力便向下沉墜、生根。
將僵硬的防禦，變為靈活的應對。
水流變幻莫測，忽左忽右，忽壓忽拉。
他的暗勁也隨之變化，在胸腹間飛快地轉移、匯聚、化散。
起初有些跟不上，內臟被震得隱隱作痛，氣息幾次險些紊亂。
但漸漸地，在極限的壓迫和生死一線的專注下，胸腹間那些原本獨立、分隔的勁力脈絡，開始鬆動、連接。
仿佛有一道道細微、灼熱的涓流，在高壓捶打下，強行沖開了筋膜之間最後的隔閡。
胸與腹之間的界限模糊了，勁力不再需要刻意引導，便能如臂使指，心意一到，勁力即達。
水流的每一次衝擊，都成了最好的錘鍛。
某一刻，一道兇猛狂暴的暗流從正面撞來，周行不閃不避，含胸收腹，將全部心神與力量凝於一點。
「咚！」
悶響在水下傳開。
撞擊的巨力讓他眼前一黑，但氣血並未潰散。
胸腹之間，一股更磅礴、更醇厚、更圓融一體的熱流，自丹田升起，瞬間衝過曾經滯澀的關隘，毫無阻礙地充盈整個軀幹中心！
通了！
暗勁通達胸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