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濁流聽真
周行在水中睜開眼。
胸腹間那股熱流貫通圓融，體外狂暴的渦流陡然一變。
暗流從左肋擦過，迴旋從腰際纏繞，下方吸力斷續如潮湧。
心念一動，圓融一體的胸腹暗勁自然流轉，腰胯如軸承微旋，肩背似水草輕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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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順著渦流巧妙一轉，非但沒被扯向深處，反而借力從核心滑出，如同掙脫漁網的魚，幾個輕靈擺動，便脫離了最兇險的渦心區域，停在略為平緩的水層。
他懸在水中，緩緩調息，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通暢。
胸腹之間暖融融一片，勁力循環往復，流暢自如。有了幾分順應與借勢的雛形。
成了。這渦流撕扯，是磨練暗勁柔化變化、整合勁力的絕佳所在。日後倒是可以常來。」
聽勁展開，掃過這片水域。
昏暗光線中，河床影影綽綽。
不止一具骸骨，被破爛纜繩或水草纏繞，隨波輕晃，像水底慘白的吊飾。
更深處，有半截沉船黑影，船殼上密布孔洞，邊緣參差，不似自然腐蝕。
彈孔————看來是挨了槍炮，沉在這兒的。亂世人命不如狗，沉屍河底連個聲響都沒有。；
他看著被渦流聚集起來的殘骸，心中一動。
海河這麼大，或許也能找到信物？以後有了餘暇，倒可以來摸摸底。
沒有多餘發現，他念頭轉過，不做停留。
身體一擺，筋膜舒展，逆著渦流的邊緣切出，朝著上游老龍頭彎子的方向，疾潛而去。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水勢截然不同。河道在此硬生生折了個銳角。
老龍頭彎子到了。
先前三岔口的亂流是撕扯，而此地的水流，是切割。
暗礁如林中怪石，犬牙交錯。
水流因壓迫而狂奔，像一匹掙斷韁繩的野馬，悶頭沖向嶙峋的暗礁群，又被狠狠反彈、切割。
形成一股股暗流，高速、銳利，不時發出低沉的嗚咽。
周行剛接近，一道水流便「唰」地擦過他的臉頰，皮膚微微一涼，留下一道白印。
「嗤一」
水流再划過，衣服被割開一道口子，皮膚上再留一道白痕，火辣辣地疼，但未被割破。
「哪來的高壓水刀。」
周行暗罵一句，精神緊繃到極致。
暗礁突兀，水流詭譎。
必須比水流更快。
他徹底沉浸在聽勁中。毛孔成了探頭，分解著水流的嘶嘶聲、撞擊礁石的前奏、水刀的強度差異。
在這極限的閃避中，他發覺自己對身體末梢的控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細。
面部肌肉為卸力不斷微調，耳後筋膜高頻顫動，指尖不自覺屈伸平衡，暗勁也被逼著流向這些平時難至的細微處。
好地方！」
周行心頭明了，這水足夠銳利還均勻。在這裡將暗勁煉至通達身體的精細處，事半功倍。」
他一邊適應，一邊快速搜尋。聽勁掠過礁石縫隙。
沒有人工痕跡。只有自然與歲月的殘骸。
幾處礁石上，掛著破爛的漁網碎片，黑乎乎一團，裹著些爛泥。
不久，他感知到三團更大的黑影，是沉船。
側翻的小貨輪、散架的烏篷船、以及一艘船體撕裂的老式火輪。
游近火輪，扭曲艙門處卡著一具骸骨，覆著檻褸軍裝布片，臂骨斷折。
軍用船隻？也折在這兒了。
他自光掃過幽深的船艙，時間緊迫，他壓下深入探查的衝動，記住此處方位與特徵。
修煉寶地，兼有可能的藏寶地。」
沒有更多發現。
他身形一折，藉助一股暗涌的推力，如游魚鑽過激流縫隙，折向下游，朝著英租界方向的蘆葦盪潛去。
這一段是順流，速度快了許多。
越靠近英租界，河水越發渾濁黯淡，水中雜質漸多，甚至能看到懸浮的煤渣和不明絮狀物。
這片蘆葦盪是舊河道淤塞後形成的沼澤式河灣，水下，是另一個世界。
喧囂被隔絕。只剩沉滯，陰腐。
水流慢得心慌，淤泥厚如膏脂，散發著陰寒腐敗的氣息，絲絲縷縷往毛孔里鑽。
水草茂密，纏繞手腳，能見度幾乎為零。
周行閉住氣，釣蟾勁全力運轉，內呼吸悠長，抵禦著無孔不入的陰寒，還有一股像是屍體和化學廢料混合的腐臭。
聽勁在這裡如陷泥潭。
模糊反饋中，河床高低不平，埋著大量不規則物體。
多是長短不一的骨頭，有些散亂，有些還保持著蜷縮的姿態。偶爾能觸碰到麻袋片，裹著裡頭已經酥脆的骸骨。
不是一具兩具，而是一片。
其間混雜著生鏽的鐵皮箱角、破碎的陶罐、甚至一兩輛破爛的黃包車骨架。
這裡像是一個被河水緩慢吞沒的亂葬崗，混雜著城市拋棄的所有污穢。
周行游過一圈，只覺陰寒侵體，體溫流失，活動時阻力極大，腐敗氣息吸入，帶來煩惡暈眩，骨髓透涼。
他更劇烈催動釣蟾勁，鼓蕩氣血產熱。
「咕————咚————」
內循環聲響似在體內可聞。一股更深沉灼熱的氣息，從丹田升起，隨呼吸節奏滲透、
震盪。
氣血本能反抗加速奔流，臟腑蠕動，骨髓深處的代謝，被這股外邪刺激得異常活躍起來。
以往溫吞水般的震盪感，此刻變得清晰有力，似有小錘從內部敲打骨骼。
陰毒環境，外邪逼入，反而激起氣血骨髓的本能反抗————
他心念電轉，在此地修煉釣蟾勁，借陰毒外環境逼出潛力，洗髓換血的效率，恐超尋常十倍！」
他瞥過麻袋裹屍與半埋鐵箱。
這蘆葦盪底下，髒得很，也富得很。等騰出手，帶了工具，非得來刮一層地皮。信物、錢財，說不定都有。」
鎮河錢毫無反應，此地消耗心神體力巨大，不宜久留。
他辨明方向，朝著此次探查的最終目標，下游的下西河閘，奮力潛去。
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體力的下降。
連續高強度的聽勁、對抗激流與陰寒、維持長時間閉息和高速遊動，即便以他如今的暗勁修為和河魅相特質，也開始感到疲憊。
暗勁的流轉不復最初圓融，胸口有些發悶。
但身體疲憊，精神卻很亢奮。
下西河閘是新建不過數年的洋灰大閘，用於調控水位、利航運。
還未靠近，水流的質感再次變化。
先前各處的河水，無論是亂是急是濁，總歸是活的，是自然的。
而這裡的水流，卻帶著一種沉悶與壓抑。
水流聲變得單調、厚重，仿佛不是自己在流動，而是被巨大的力量規束，不得不在既定的狹窄通道里前行。
眼前出現了巨大的陰影。
那是水泥閘墩的基座，如同灰色的山巒沉在水底。
上面附著滑膩的水藻和貝殼。粗大的鋼纜從上方垂下，沒入黑暗的水底，隨著水波緩緩晃動，如同海獸的觸鬚。
周行剛靠近閘門前的深水區，懷中的鎮河錢，突然變得滾燙！
那灼熱的觸感如此清晰，甚至隔著衣服燙到了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