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插花太歲
第二天上午,雷諾分派任務。
「一隊二隊,按標註的河段特徵,排查地竅。」
他在地圖上劃出幾個圈,「周探長,你熟悉本地,帶漢斯自行安排。」
「是。那從天后宮開始?河神祭的舉辦地點,我們還沒去看過現場。」
周行問道。
「可以。」
雷諾收回目光,「出發。」
「周探長,我們直接去排查標註的地竅河段嗎?」
兩隊人馬在巡捕房門口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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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坐上副駕,漢斯開車,后座跟著陳啟和另一名華捕。
車子駛向老城廂,將法租界的西洋樓甩在身後,窗外的景致逐漸被灰牆黛瓦和喧嚷市聲取代。
天后宮到了。
即便離河神祭正日子還有四天,宮前廣場已是人聲鼎沸。
巨大的彩牌樓骨架橫跨街口。扎彩棚的、擺香案的各色人等穿梭不息,空氣里瀰漫著未材、顏料和香火混合的獨特氣味。
正殿檐角高聳,琉璃瓦在秋日下泛著溫潤的光,俯瞰著這場為它忙碌的盛大籌備。
這宮觀,比津門本身還要老。
早年南糧北運,全走海河,船工漕丁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全指望海神保佑。
到了前朝,因護佑漕運有功被敕封,賞賜匾額,從此香火鼎盛。
至前隆下江南時,觀其祭祀儀仗浩大,賜名「皇會」,將其抬到了無可比擬的崇高地位。
百年下來,這已不只是宗教活動,而是融入津門血脈的盛大節日。
不僅百姓傾城而出,官府要出面主持,商賈巨富捐資出力,租界的洋人也會來觀禮,更別提混跡其中的三教九流、江湖門派。
法鼓、高蹺、重閣。這是亂世中難得的、被充許的狂歡。
「周探長,我們從哪裡開始?」
漢斯跟上來,手始終離槍套不遠。
「先看看地勢,心裡有個譜。」
周行邊走邊說。
他目光掃過人潮,腳步不停,引著漢斯幾人穿過廣場,走向宮牆外側臨河的方向。
他的目標不在眼前的繁花,而在百步之外,那片河道交匯、水勢迴旋的三岔口回水沱。
那裡正是玄誠子所說的、四個可能的鎮河點之一。
越靠近河邊,人流稍減,但貨棧、舊碼頭林立,環境更為複雜。空氣中河水的腥氣愈發濃重。
剛拐入一條相對安靜的的窄巷,前面路口晃出四五條漢子,攔住了去路。
都是二十出頭的精壯漢子,穿著半舊的短打,眼神里有股底層混混特有的蠻橫和警惕。
領頭的是個黃臉青年,他先是一愣,隨即目光在周行和漢斯的制服上飛快轉了一圈。
黃臉青年沒立刻說話,迅速給旁邊一個矮個子使了個眼色。
那矮個子會意,二話不說,扭頭就朝巷子深處飛奔而去,顯然是報信去了。
周行沒有阻攔,心裡清楚。
這地方靠近青幫地盤,突然出現幾個生面孔,尤其是帶著洋巡捕的,底下放哨的眼線自然會留意,上報。
特別是前幾天,洋巡捕剛大鬧三岔口,青幫正是最警惕的時候。
「幾位,前頭過不去。勞駕您幾位繞個道?」
黃臉青年開口,語氣硬邦邦的,帶著防備。他在拖時間,等能主事的人來。
漢斯皺了皺眉,上前一步:「巡捕房查案,讓開。」
黃臉青年脖子一梗,還想說什麼,巷子那頭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七八個人快步走來,為首的兩人,氣質明顯不同。
左邊一個,四十來歲,身材敦實,麵皮黝黑,雙手骨節粗大,眼神沉猛,是常在碼頭上扛大包、管力夫的那種硬茬頭目,叫彭大礁。
右邊一個,年紀稍長几歲,瘦削些,穿著藏青色的綢面夾襖,眼神更活絡,是清河堂里負責幾個碼頭帳目和迎來送往的白扇子,姓吳。
彭大礁一過來,掃了一眼周行等人,自光尤其在漢斯臉上停了停,臉色就沉了下來。
他收到下面急報,說有租界巡捕,帶著洋人摸到靠近堂口核心地盤的河邊來了。
賀老五堂主之前被洋人巡捕拂了面子,生意也受到不小影響,這幾天火氣正旺。
他彭大礁知上意,聽到這夥人又來,自然要給老大出口氣。他就是吃這碗硬氣飯的。
「怎麼回事?」
彭大礁聲音粗嘎,盯著周行,「這兒是私人地界,閒雜人等,繞道。」
周行沒說話,陳啟忍不住開口:「我們是法租界巡捕房————」
「老子不管你是哪裡的巡捕!」
彭大礁不耐煩地打斷,心裡嘿然一笑,找的就是你法租界巡捕。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後幾個打手漢子也圍了上來,手裡按著腰間,氣氛驟然緊繃,「這塊地方,青幫清河堂說了算!識相的,趕緊走!不走也行,瞧你這細皮嫩肉的,留下來當個抗包夫人也不錯。」
那幾個漢子哈哈大笑,嘴裡打趣,說中間那個帶頭的姿色最好,能當個碼頭頭牌。
周行挑了下眉梢,面無表情。陳啟面紅耳赤,怒目而視。漢斯的手按在腰間槍套上,眼睛眯了起來。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吳先生,忽然「咦」了一聲。
他上前半步,擋在彭大礁側前方,一雙眼睛仔細打量著周行,若有所思。
彭大礁見吳先生攔住自己,還盯著對方看,有些不悅:「老吳?」
吳先生沒理他,對著周行拱了拱手,語氣試探,但客氣了很多:「恕在下眼拙,敢問這位長官————可是插花太歲?」
插花太歲?
什麼鬼名字,沒聽過。
周行腹誹一句,答道:「我是周行。」
吳先生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雖然那笑容有些勉強,他側身讓開道路,同時對彭大礁使了個嚴厲的眼色:「原來真是太歲當面!誤會,都是誤會!大礁,快讓開!」
彭大礁愣住了,他看看吳先生,又看看周行,臉上橫肉抽動,顯然沒完全明白,但吳先生是堂口的白扇子,腦子比他好使,地位也微妙。
他憋著氣,重重哼了一聲,極不情願地揮揮手。
他身後那些圍上來的打手,雖然不明所以,但也察言觀色,慢慢散開了些。
吳先生面上笑容更盛:「周探長請,請!手下人魯莽,您千萬別見怪。」
「原來真是我?」
周行眼皮跳了一下。
既然這幾人讓開路,那也沒有硬找茬的由頭。
周行不再看他們,對漢斯道:「走吧。」
他邁步向前,彭大礁和手下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通過。
等周行幾人走遠,彭大礁才壓低聲音,帶著火氣問吳先生:「老吳,你搞什麼鬼?一個華捕,怕他個鳥!」
吳先生看著周行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這才收起笑容,低聲道:「你懂個屁!那就是插花太歲!前幾天在插花地,一個人把黑龍會請來的東洋高手都打廢了!上頭放了話,這煞星,暫時惹不起!」
他前幾天就聽說了插花地的事,傳得繪聲繪色,說是一個年輕華捕,畫了個圈,單挑一群東洋武士,最後打得對方個個骨斷筋折,領頭的柳生宗明都被打得吐血敗走,得了插花太歲的凶名。
上頭著重提醒了,這號人,得先避著。他們這點斤兩,更犯不著觸這霉頭。
吳先生記憶力好,尤其記人臉。他看著周行,越看越覺得和消息里那人對得上,年輕,沉靜,漂亮。
「原來就是他,可真看不出來。傳言不都說是青面獠牙,身高十尺麼。還說他一個人攪了十來個場子,殺的人頭滾滾。
還把砍下來的人頭用繩子拴著,穿成一串帶回去請功,跟糖葫蘆似的。」
一個漢子這時來了興致,口沫橫飛地跟其他沒聽過的打手吹噓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那插花太歲。
彭大礁臉色也是一變,想起了前幾天的傳言。
他們混碼頭,最清楚什麼樣的名頭是吹出來的,什麼樣的是殺出來的。這插花太歲顯然屬於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