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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你了解華捕,但不了解周行

  第97章 你了解華捕,但不了解周行

  月明星稀,山風穿過枯枝,發出「嗚鳴」的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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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走在前面,左手提著那個叫馬三的俘虜後衣領,像拎一隻被掐了脖子的雞。

  漢斯一瘤一拐跟在後面,臉色蒼白,不時瞟向前方那道背影,複雜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敬畏。

  山道崎嶇,但有遠處津門城郭的零星燈火和頭頂明澈的月光照路。

  周行腦子裡念頭急轉,把今晚的事從頭過了一遍。

  磁石信鴿。

  那俘虜馬三嚇破了膽,倒豆子似的全說了。

  他們那輛福特轎車的底盤下,粘了塊特製的磁石。

  這是一種土法:磁石里摻了鴿子能敏感識別的礦物粉末。

  沿途幾個預先設好的點位,有人用特定頻率的鴿哨聲驅使信鴿升空,鴿子對那礦物粉末有模糊的定向感應,便能大致標示出車輛的移動方向。

  結合對出城道路的判斷,鎖定伏擊路段並不難。

  老派,但隱蔽、有效。

  伏擊的人,是拿錢辦事的悍匪,前軍閥潰兵。

  手法狠辣專業,配合也有模有樣,但從頭到尾,沒有一絲一毫民俗邪術的痕跡。用的炸藥也是以前準備的存貨。

  能精準掌握他行蹤,又有動機、有能力在巡捕房車輛上做手腳的,範圍很小。

  雷諾?

  周行排除。那個貓眼獵魔人目的性極強,行事有自己一套冷酷但直接的邏輯。

  真要除掉自己,要麼會親自動手確保萬無一失,要麼會借用更強大的力量,不會用這種成功率存疑的僱傭匪類手段。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杜邦。

  這人有除掉自己的動機,且對自己的手段並不那麼清楚。

  周行冷笑一聲。

  白天在插花地被當眾打臉,傍晚會議室內招攬不成,當天買兇殺人的指令就發出去了。

  好快的刀,好急的心。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大樓,三樓高級督查辦公室。

  燈光透過玻璃窗,在走廊投下昏黃的色塊。已是深夜,樓內大部分區域陷入黑暗,只有這間辦公室還亮著。

  雷諾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擱在辦公桌邊緣,手裡把玩著一把銀質拆信刀。

  刀鋒在他指間靈活翻轉,反射著吊燈的光,偶爾划過他灰綠色的瞳孔。

  杜邦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身體深陷進柔軟的皮質靠背里。

  他抽著一支昂貴的哈瓦那雪茄,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讓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他穿著絲綢睡袍,外面套了件西裝外套,顯然是接到消息後匆匆從家中趕來的。

  「————所以,雷諾隊長,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收斂。」

  杜邦吐出一口煙圈,「津門這地方,水深。有些麻煩,不是靠拳腳快、槍法准就能趟過去的。

  有些狗,看著凶,能咬人,但要是忘了誰是主人,或者,給主人惹來太多不必要的目光,那就不如一條溫順的、知道什麼時候該叫、什麼時候該閉嘴的老狗。」

  他嘿然一笑,用雪茄點了點空氣:「周探長是個能幹的華人,這點我承認。但你把他抬得太高了。高處不勝寒啊,隊長。

  你看,他昨天在插花地那麼一鬧,得罪了日本人,工部局那邊電話就沒斷過。

  明天呢?後天呢?他總是這樣橫衝直撞,替你————替我們法租界,招惹來那麼多視線和麻煩。值得嗎?」

  雷諾停下轉刀的手指,銀刀「嗒」一聲輕輕磕在桌面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看向杜邦,聲音聽不出喜怒:「杜邦副處長,你派人去殺周行了?」

  杜邦臉頰微微一抽,隨即露出一個誇張的表情,混雜著錯愕和好笑:「上帝!雷諾隊長,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們可是法租界的巡捕,是法律的執行者!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我是在提醒你,隊長,養狗是為了看家護院,不是為了讓它出去亂咬人,最後把狼群引到自家門口。

  「6

  他撣了撣睡袍,語氣輕蔑道:「況且,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的出了什麼意外,一個華捕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津門每天死的人多了,不多他一個。

  重要的是,你得明白,在這裡,」

  他用夾著雪茄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太陽穴,又指了指腳下,「靠的是這個,和這個。有些人,有些位置,不是靠破幾件案子,抓幾個邪道就能坐穩的。根基不牢,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的話里話外,不外乎是,我杜邦在巡捕房經營十幾年,關係盤根錯節,你一個靠著特殊手段上位的獵魔人,想動我的蛋糕,還嫩了點。

  周行是你伸出來試探的爪子,我剁了它,就是警告你,別再伸過來。

  雷諾靜靜地聽著,等杜邦說完,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讓杜邦心裡莫名一緊。

  「也許你了解華捕,杜邦副處長。」

  雷諾緩緩說道,聲音低沉,「但你可能,並不了解周行。」

  杜邦眉頭皺起,正要反駁。

  篤、篤、篤。

  不輕不重,節奏平穩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

  雷諾揚聲道。

  門被推開。

  一股濃烈的腥煞之氣,混合著硝煙的味道,率先涌了進來。

  緊接著,周行邁步走入。

  制服有些地方蹭了灰,衣角有些灼燒的痕跡,但整體整齊。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神深處,沉澱著尚未散盡的冷冽。

  他左手隨意地提著一個癱軟如泥、面如死灰的漢子。身後,跟著臉色蒼白、額角帶傷的漢斯。

  辦公室瞬間安靜。

  杜邦夾著雪茄的手指猛地一顫,一截長長的菸灰掉落在他昂貴的絲綢睡袍上,燙出一個小洞,他卻毫無所覺。

  他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收縮,先是驚愕,然後是無法置信,最後是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

  嘴巴張開,卻如鯁在喉。真像是大白天活見了鬼。

  十幾個軍閥槍手,那在黑市也是有名有姓的,而且還是預先埋伏,怎麼能讓他活著回來,還抓了一個俘虜?

  他死死盯著周行,腦子裡那套關於意外的殉職報告,關於敲打雷諾的說辭,連同那份刻意營造的從容和優越感,被眼前活生生、帶著騰騰殺氣走進來的人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