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聖所
豐饒二號的清晨沒有陽光。
厚重的酸性雲層，遮蔽了恆星的光輝，天空被渲染成病態的鉛灰色。
羅維整理了一下衣領，四級書記官的灰色制服，面料粗糙，領口處磨損得有些起毛。
他胸口別著一枚鐵質徽章，上面刻著內政部的雙頭鷹標誌。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要去一趟機械教的農業聖所。
卡車在顛簸的公路上行駛，輪胎碾過坑窪積水，濺起渾濁的泥漿。
羅維坐在副駕駛位，難得打了個盹。
不過卡車的穩定性，遠不如奇美拉1號，晃得他有點頭暈。
可是也沒有什麼辦法，阿爾法神甫的深層保養，到現在都還沒有結束。
等到卡車開始明顯減速，羅維睜開眼。
透過布滿油污的車窗，觀察著前方逐漸清晰的龐然大物。
機械教農業聖所。
一座由黑鐵、黃銅與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工業堡壘。
它矗立在第七農業戰區的核心地帶。
許多排氣管直插雲霄，向大氣中噴吐著黑煙與廢氣。
這讓羅維想起了北部糧倉，屠夫比爾的地盤。
不過這裡的污染，明顯不如比爾那麼嚴重。
這是豐饒二號的心臟。
也是這顆星球上，除了總督尖塔之外，權力的另一個極點。
「顧問，我們到了。」
開車的巴克，踩下剎車，停在了聖所外圍的檢查站前。
羅維推開車門，跳下車。
腳下的地面，由金屬格柵鋪就，縫隙間流淌著不知名的綠色廢液。
大門兩側，矗立著兩尊高達三米的護教軍機仆。
他們的身體，經過了深度的機械改造，大部分血肉被鋼鐵取代。
左手是巨型液壓鉗，右手則是一把鏈鋸斧。
紅色的電子義眼，在面具後閃爍，冷冷地掃描著每一個靠近的生物體。
羅維走上前，遞上了自己的身份識別卡。
機仆的電子眼射出一道紅光，掃過羅維的證件。
「滴。」
「身份確認：羅維·丹恩；農業行政院四級書記官；特別農務顧問。」
「通行權限：二級。」
沉重的鋼鐵大門，在一陣金屬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羅維示意巴克在外面等候。
他獨自一人，邁步走進了這座鋼鐵聖所。
聖所內部的空間相當開闊。
穹頂高達數十米，上面懸掛著無數盞流明燈。
大廳正中間，是一座巨大的齒輪雕像，是歐姆彌賽亞的象徵。
數百名身穿灰色長袍的低級文員、農場管事，正排著長隊，在各個窗口前焦急地等待
著。
他們手裡揮舞著各種申請單。
爭吵聲、哀求聲、機械的滴答聲，匯聚成嘈雜的聲浪。
這就是帝國的縮影。
混亂，卻又在宏大的秩序下，維持著低效的運轉。
羅維沒有浪費時間去排隊。
他徑直走向了大廳右側。
有一條鋪著紅地毯的專用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間寬敞的貴賓休息室。
這是專門為各個農業戰區的糧倉主管，以及擁有特殊權限的高級官員準備的。
羅維推開休息室的大門。
薰香味很濃郁。
房間內的陳設頗為奢華，地面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四周擺放著真皮沙發。
房間裡已經坐著兩個人。
羅維的目光掃過他們。
左邊的沙發上，坐著一位穿著深藍色絲綢長裙的女性。
她看起來三十多歲，嘴唇塗成了暗紫色，皮膚白的像在水裡長期浸泡過似的。
她的脖子上，掛著精緻的空氣過濾裝置，通過兩根銀色的軟管，連接到背後的微型循環系統。
羅維在資料上見過她，這是「水母」瓦內莎夫人。
第七農業戰區，南部糧倉的主管。
她掌控著豐饒二號最大的水循環系統，與藻類培育中心。
在豐饒二號，水就是生命。
而瓦內莎夫人，就是扼住所有人咽喉的女人。
右邊的沙發上，則坐著一位魁梧的男人。
他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背心，露出的雙臂，肌肉虬結。
左臂完全是粗糙的工業級機械義肢，上面還殘留著劃痕。
他的半個腦袋，被黃銅色的呼吸面罩包裹，隨著呼吸，面罩發出沉悶的「嘶嘶」聲。
這是克魯格。
第七農業戰區西部糧倉的後勤官。
他是西部主管「鐵肺」哈蒙德的心腹，掌管著重型農業機械的維護與燃料精煉。
乍看之下，他的職位並不顯赫，職能聽起來和東部糧倉的「老約翰」差不多，不過是個協助主管打理雜務，管理後勤的副手。
可是羅維現在知道，這只是表象。
當初為了種植「灰騾一號」，羅維向西部糧倉謀求工業廢液，具體對接的便是此人。
從那次接觸之後，羅維特意深挖過這傢伙的資料。
情報顯示，克魯格幾平是西部主管「鐵肺」哈蒙德的絕對心腹，在西部糧倉可謂一手遮天。
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是：
哈蒙德本人為了生存，將肺部改造成了沉重的「鐵肺」維生系統，導致他徹底失去了移動能力，被永久禁錮在維生艙內。
因此，西部糧倉的大小事務，實際上都由克魯格這位「後勤官」代為執掌。
在這個背叛如喝水般平常的世道里，克魯格卻表現出了罕見的「忠誠」。
他掌握著實權，卻沒有直接殺了癱瘓的老上司取而代之，反而一直充當著哈蒙德的喉舌與利刃。
隨著羅維走進去，兩道目光，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
瓦內莎夫人的目光帶著好奇。
克魯格的電子眼，則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與貪婪。
「真是稀客。」
瓦內莎夫人顯然也看過羅維的資料，認出是他以後，率先開口打了個招呼。
她的聲音，經過過濾裝置的處理，既有金屬質感，聽起來也很柔和。
「這不是我們的大英雄，羅維顧問嗎？」
她輕輕搖晃著手中的水晶杯，裡面裝著淡綠色的藻類營養液。
「聽說你剛剛送走了一艘滿載而歸的運輸船，還和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馬爾克斯稅務官，建立了一段深厚」的友誼。」
羅維走到一張空置的沙發前坐下。
作為新任糧倉主管，在這些老牌主管面前，他保持著適當的謙遜。
既不顯得傲慢，也不顯得卑微。
「運氣而已，夫人。」
羅維平靜地回答。
「如果不是各位在物資上的支持和配合，僅憑東部糧倉自己的力量，不可能順利完成這次什一稅任務。」
「支持？配合？」克魯格冷笑，聲音渾濁而粗礪，「羅維主管，收起你那套官僚主義的漂亮話吧。哈蒙德主管現在非常、非常不高興。」
克魯格的機械左臂，壓在膝蓋上，說道：「當初你簽《環保處理協議》的時候，可是一臉為難，像是幫我們處理了什麼劇毒的燙手山芋。」
「每噸35個信用點的處理費————哈！我們西部糧倉像傻子一樣，把成千上萬噸的工業廢液拉給你，還要倒貼錢，求你收下。」
克魯格深吸了一口氣，面罩下的呼吸聲，變得急促而憤怒。
「我們花錢請你處理的垃圾，其實是你最緊缺的肥料。」
「羅維主管，你這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你用我們的錢，養肥了你的莊稼，最後還要反過來，把糧食賣給我們？」
羅維瞧著情緒激動的克魯格。
他從對方憤怒的電子眼中，讀出了被愚弄後的急切與貪婪。
看來，西部糧倉雖然反應慢了點，終究還是算過來了這筆帳。
為了完成上一季度的什一稅指標，他們不僅透支了設備壽命，還在羅維這裡當了冤大頭，現在急需找補回損失。
「話不能這麼說，克魯格。」
羅維神色不變，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盒包裝精美的香菸。
這是泰拉特供的一種劣質菸草。
每當帝國的徵稅艦隊，遮蔽星球的天空。
龐大的艦船，不僅帶來了沉重的什一稅指標，也帶來了灰色地帶的商機。
常年航行於虛空的船員與隨從，總會利用靠港的間隙，與當地勢力，進行一些名錄之外的物資交換。
直白點說，就是走私。
這盒煙，正是羅維特意讓巴克帶著從黑市搞來的帝國幣，費了一番周折，才從那些船員手中置換來的。
雖說這只是泰拉生產線上，下來的次品，然而在物資匱乏的豐饒二號，卻是比信用點，更具說服力的硬通貨。
他抽出一支，遞給滿臉怒容的克魯格，又遞給看戲的瓦內莎一支。
「商業行為，講究的是契約精神。」
羅維陪了一根，點上，淡淡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在肺部循環，讓他保持著專注和冷靜。
「當時那些工業廢液，對你們來說，確實是如果不處理，就要被罰款的劇毒垃圾。」
「我承擔了法律風險，提供了合規的環保回執單，這就是服務。」
「至於我是把它埋了，還是餵給了莊稼，那是我的事。」
眼見克魯格又要發作，羅維適時地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安撫道：「不過，我也理解西部糧倉的難處。放心，我是不會虧待各位的。」
「既然二位恰好都在這裡，我就直接說了，我能給大家帶來更大的利益。」
「更大的利益？」瓦內莎夫人接過香菸，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卻沒有點燃。
她微微眯起眼睛道：「羅維，你是一個聰明人，也是一個瘋狂的賭徒。你用那些特殊」的糧食，騙過了稅務官，可你騙不過我們。」
瓦內莎語氣低沉了幾分。
「那些糧食，有問題。」
「我的藻類培育師，分析過你們送來的樣本，裡面的能量結構，很不穩定。」
「如果長期食用，會不會出問題，誰也說不好。」
羅維面不改色。
因為，瓦內莎是在試探。
作為掌控水源的大佬，她對於生物化學，有著極高的敏感度。
「夫人，在這個世界上，能吃飽肚子，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羅維彈了彈菸灰。
「至於副作用，那是以後才需要考慮的問題。」
「現在的關鍵是，我們活下來了。」
「並且，我們還要繼續活下去。」
羅維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我們東部糧倉需要水，大量的水，用來灌溉下一季的作物。也需要機械零件，用來維護那些快要散架的農機設備，例如收割機。」
「而你們，則需要糧食，需要高熱值的燃料。」
「我們可以互補。」
接著，羅維道出了自己種植計劃：「下一季度，東部糧倉計劃擴產30%。」
「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更多的合作。」
「當然，如果兩位覺得風險太大，我也完全可以去找北部糧倉的比爾。」
提到「屠夫」比爾，克魯格的機械眼，明顯微微收縮。
第七農業戰區，一共有東、西、南、北，四位主管。
四位主管之間，既是潛在的盟友，也是競爭對手。
如果羅維完全倒向比爾，那麼西部和南部糧倉的處境，將會變得非常被動。
「你想要什麼？」
克魯格粗聲問道。
「西部糧倉掌握的重型機械維護配額，我要為東部糧倉增加兩百個標準工時。」羅維豎起兩根手指。
「另外，我需要一批高純度的工業機油，別拿那些摻了水，會堵死濾芯的劣質貨糊弄我。」
克魯格沉默了。
他顯然在進行權衡。
羅維能夠理解他的慎重，因為「維護配額」這東西，並非簡單的借調人手。
每一個核准的工時，都意味著羅維可以調度西部糧倉的技工長和機械士。
也可以調度經過機械教基礎賜福，卻由西部糧倉豢養的技術機仆，去檢修保養關鍵的大型設備：
大型深耕機、聯合收割機、脫粒流水線————
羅維要的，是確保他下一季擴產計劃中，那些老舊的農機，不會在關鍵時刻趴窩的生產保障。
「兩百個工時太多了，最多一百五。」
「一百八。」羅維還價。
「成交。」克魯格悶聲說道。
羅維轉向瓦內莎夫人，提出條件：「夫人，我需要南部糧倉，在這個季度，向東部輸送五萬噸淨化水。」
「作為交換，我會向您提供一些，「灰騾一號」的深加工燃料塊。」
灰騾一號在北部糧倉加工完以後，絕大部分都上繳了什一稅。
羅維自己手中只剩了一部分。
不過在知曉「星之子」的族長，能夠通過靈能網絡遠程催化毒素後，這批存糧，自然
絕不能再作為口糧流入餐桌。
若是給人吃，便是劇毒的定時炸彈。
但若是作為高能燃料，卻是物盡其用。
瓦內莎夫人手中的水晶杯輕輕晃動。
「五萬噸淨化水，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再說，用糧食做燃料，是不是太奢侈了？」
羅維微微一笑道：「據我所知，藻類培育需要大量的清潔淡水，而豐饒一號的表層水，早已充滿了過量的化肥殘留和土壤鹽分。」
「您只能依靠重型深井泵，抽取深層地下水，淨化使用。」
瓦內莎夫人的動作，停滯了一下，似乎被說中了心事。
羅維繼續加碼道：「那些負責抽取地下水的重型深井泵，一旦常規的鉅素儲備耗盡，備用發電機，通常是那些老舊的小型燃油機組，就只能依靠生物燃料驅動。」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據我所知，一旦停泵超過4個小時，核心培育池的水位就會快速下降，您那些嬌貴的耐鹽鹼藻類，就會因脫水而大面積死亡。」
「那一池子的損失，恐怕不止五萬噸純淨水吧？」
「我的灰騾一號」燃料塊，燃燒值比普通木柴高十倍，同時燃燒穩定。它將是您，在斷電應急時的救命稻草。
瓦內莎夫人考慮了幾秒，隨後發出一聲輕笑，眼中的遲疑，完全消散。
「看來，你比我想像中，更了解我的生意，羅維主管。五萬噸純淨水，成交！」
「希望你的「灰騾一號」，真的能像你說的那麼神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