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功與過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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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林粗暴地打斷羅維。
他龐大的身軀，靠在椅背上，導致椅子響起了吱呀聲。
「我知道你在給上面那位辦事，要不然，我剛才也不會對你說那些話。」
「我聽說了，你搞定了不少麻煩，連那位難纏的馬爾克斯稅務官，都對你另眼相看。」
莫林的語氣，忽然之間，變得冷硬起來。
「可是，羅維，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不管總督給你什麼身份，你的檔案和編制，還在農業行政院。」
「你的信用點工資，是我們發的。」
「你的口糧配給券，是我們蓋章的。」
「你首先是帝國內政部下轄的豐饒二號農務行政院，一名四級書記官，其次才是那個什麼狗屁農務顧問。」
莫林拿起那疊考勤卡，在空中晃了晃。
「你不能拿著農業行政院的飯碗，卻連最基本的報表都不填。這是規矩。」
「沒有規矩，帝國就會亂套。」
羅維太熟悉這套官僚的把戲了。
這不僅僅是考勤的問題。
這是他權力的宣示，也是一種利益的索取。
羅維這次在什一稅徵收中，立下的功勞可不小。
在第四、第九農業戰區淪陷之後，他主管的東部糧倉，承擔了至少70%的什一稅份額一按照正常流程，他的功勞，足以讓他從四級書記官，晉升為三級書記官。
如果他擁有足夠的財富，去各方面賄賂和打點的話，晉升二級書記官，也並非沒有可能。
然而在官僚體系里，下屬的功勞如果太耀眼，就會顯得上司很無能。
莫林並不想看到一個難以掌控的下屬，爬到自己頭上來。
此時，羅維完全可以利用總督賦予的特權，直接跟他翻臉。
但這會讓他徹底失去農業行政院這層保護色。
於是，他收斂了眼底的鋒芒，讓脊背微微佝僂了幾分。
完美地扮演了一位，被抓住把柄的小職員。
「科長教訓得是。糧倉的工作太雜亂，我確實忽略了本職工作，給您添麻煩了。」
眼見羅維服軟，莫林緊繃的臉皮，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另一份文件。
一份嘉獎令草案，上面印著帝國雙頭鷹徽章。
「不過呢，念在你也是為了豐饒二號的什一稅任務，農業行政院也不是不講人情的地方。」
莫林將文件推到羅維面前。
「這次什一稅任務，第七農業戰區超額完成了指標，並且順利通過了馬爾克斯大人的驗收。」
「這是一件大事，是整個農業行政院的榮耀。」
莫林頓了頓，沉聲道：「為了保護你，為了不讓你因為考勤問題，被監察部帶走調查。我幫你擬定了一份報告。」
羅維掃了一眼文件。
報告的內容寫得很詳盡。
關於如何調度物資。
如何應付稅務官。
如何解決物流堵塞。
只不過，在「主要負責人」那一欄，寫著的卻不是羅維的名字。
而是：
農業行政院，統籌規劃處主任，兼人事科科長，莫林。
而在「執行人員」那一欄，羅維的名字排在最後，備註是：
協助執行。
莫林緩緩解釋道：「羅維，你還年輕。這次的風頭太盛了。如果你直接拿走全部功勞，監察部就會盯著你不放。」
「他們會查你的帳，查你的流程，查你二十六次缺勤。」
「所以，由我來頂在前面。」
「我作為你的直屬上司，承擔了領導與調度」的責任。」
「如此一來，你的違規操作，就變成了在長官授意下的特事特辦」。
「功過相抵。」
莫林給出了最後的結論。
「鑑於你的考勤問題，這次就不予晉升了。」
「維持四級書記官職級不變。但是行政院會給予你口頭嘉獎。」
說著，莫林從抽屜里，摸出三張皺巴巴的票據，拍在桌子上。
「這是三張額外的午餐肉配給票。算是對你辛苦工作的補償。」
這就是交易。
用一份足以晉升的功勞，換取三張肉票，以及一個「考勤合格」的評價。
換做任何一位熱血的年輕人，此刻恐怕都會拍案而起。
可是羅維沒有這麼做。
如果拒絕莫林，爭取晉升。
他的收益是職級提升，薪水增加。
而風險是徹底得罪直屬上司，以後免不了被穿小鞋。
更重要的是，一旦晉升為三級或二級書記官，他的檔案，就會被送到星區首府備案。
如此一來，他就進入了帝國龐大官僚體系的視野。
他可能會被調離東部糧倉，被安排去其他部門填表。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離開豐饒二號，被調往其他的星球！
而如果接受莫林的條件。
他還是這個不起眼的四級書記官。
他可以繼續躲在農業行政院的身後，沒有人會注意一個小吏在幹什麼。
莫林拿走了功勞，也就意味著莫林拿走了責任。
雖然羅維把灰騾一號的致命毒素問題，處理得很乾淨了。
然而，灰騾一號本身，還是具備微量的毒素。
假如阿米吉多頓戰區的後勤軍官，對這批「高能軍糧」心生好奇。
因私自截留食用，而引發嚴重的腹瀉或高燒。
進而導致情報傳送中斷，貽誤重要戰機。
那麼，作為「主要負責人」的莫林，就是第一責任人。
所以，這是一道完美的風險轉移題。
羅維抬起頭，臉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
「科長，您真是太照顧我了。」
羅維毫不猶豫，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不是您幫我頂著，我這次恐怕真的要被監察部抓走了。您是我的恩人。」
羅維雙手捧起三張肉票，再次表達了感謝：「謝謝科長，謝謝栽培。」
莫林看著羅維簽好的字，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懂事，很上道。
「行了，回去休息吧。」莫林揮了揮手，「我安排穿梭機，直接把你送回東部糧倉。
記得，下個月的考勤表，別再讓我看到紅叉了。」
「是，科長。」
羅維恭敬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東部糧倉，主管辦公室。
凌晨四點。
生物鐘準時喚醒了羅維。
即便是在睡眠中，他的大腦，似乎也並未完全停止運轉，依然在處理著那些關於數字、配額與生存概率的後台程序。
羅維睜開雙眼。
老舊的流明燈，發出的嗡嗡電流聲。
胃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抽搐。
這是長期飲用劣質合成咖啡，以及高強度壓力下，飲食不規律，造成的生理反應。
羅維坐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腳下的寒意，順著腳底板向上蔓延，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他來到洗漱台前，擰開鏽跡斑斑的水龍頭。
管道里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音，隨後流出一股渾濁的液體，充斥著鐵鏽味。
羅維捧起冷水，用力搓洗著臉頰。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
眼眶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
黑色的眼睛裡，沒有剛剛送走阿斯塔特修士和稅務官後的輕鬆，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裡只剩下一種近乎機械的冷靜。
羅維擦乾臉，扣好襯衫的第一顆扣子，穿上代表四級書記官身份的灰色長風衣。
他走到辦公桌前。
桌面上堆疊一摞厚厚的羊皮紙文件。
還有幾塊閃爍著微光的數據板。
那是《第七農業戰區東部糧倉第四季度資產損益表》
以及。
《第一季度春耕物資需求清單》。
之前的瘟疫入侵、異形滲透、什一稅核查，對於羅維來說，是一場必須要贏的豪賭。
而他即將面對的，是一場漫長枯燥，容錯率為零的資源管理戰役。
羅維端起桌角的半杯合成咖啡。
是他從農務行政院回來以後，睡前泡的一杯，結果還沒喝，倒頭便睡著了。
此刻，他仰頭灌下。
苦澀、焦糊的味道，在口腔中翻滾。
羅維坐下來，拿出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面前的種植計劃書上，用力劃掉了一行字：
【灰騾—1號變異小麥】
這意味著，他決定不再種植灰騾一號。
這個決定並不容易。
這種作物，擁有驚人的產量、熱量，和極短的生長周期。
本次能夠順利完成什一稅任務，正是靠著它驚人的熱值，抵消了36萬噸的低級小麥。
然而，羅維必須停掉它。
灰騾—1號融合了泰倫生物質與納垢能量，它在亞空間視野中，是一個顯眼的能量源。
在戰時，這種異常可以被解釋為「亞空間風暴的餘波」或者「特殊的戰時手段」。
可是在和平時期。
在日常的農業生產中。
這種異常信號，很容易招來審判庭的關注。
羅維需要東部糧倉回歸正常。
羅維在計劃書的空白處，寫下了新的條目：
【泰拉耐酸小麥—IV型（標準軍用版）】
這是帝國農業世界的標準作物。
產量中等，抗病性強，生長周期為三個標準泰拉月。
羅維開始計算。
「目標：第一季度產出300萬噸標準口糧。」
「現狀：勞動力缺失3500人（被徵召）。
「重型農業機械損耗率12%。」
「土壤肥力透支35%。」
「變量：無。」
按照常規計算，即便下個季度風調雨順，他也只能完成220萬噸。
還剩下80萬噸的缺口。
如果完不成，不需要審判庭動手。
莫林科長，就會第一時間，把他作為替罪羊推出去。
「必須把單產，提高到理論極限的120%。」
羅維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數字。
這意味著，他需要更多的化肥，更精細的管理。
以及————
對勞工和農奴、難民們，進行更殘酷的剝削和壓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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