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種子
隨後，羅維與二人，當場簽訂了合作協議。
《重型機械深耕協議》與《淨化水輸送備忘錄》。
簡單的利益交換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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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內的氣氛，稍微緩和了許多。
又寒暄了一會兒，羅維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去了種子庫主管辦公室。
他伸手按響了門鈴。
「進。」
一道經過音頻處理器修飾的聲音傳出。
羅維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部，充滿了蒸汽朋克的風格。
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玻璃樣本瓶，裡面浸泡著形態各異的植物根莖。
房間中間則是一張寬闊的金屬辦公桌。
桌子後面，坐著一位身穿紅色長袍的技術神甫：
齒輪·貝塔。
這位主管神甫的身體改造程度很高。
他的下半身被一套小型的履帶底盤取代，連接著地面的數據接口。
左半邊臉完全金屬化。
左眼的紅色多光譜顯微鏡頭，隨著羅維的進入，而不斷伸縮對焦。
幾根伺服機械臂從他的背後伸出，正在同時操作著三台鳥卜儀和一塊數據板。
「羅維·丹恩。」
貝塔神甫的鏡頭，鎖定了羅維，發出一陣變焦的滋滋聲。
「阿爾法神甫提到過你。他說你是一個懂得「邏輯美學」的凡人。這很難得。」
羅維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機械教齒輪禮。
「讚美歐姆彌賽亞。阿爾法神甫對您的博學，也推崇備至。」
羅維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東部糧倉下一季度的物資申請單，以及上一季度的餘量清繳憑證。請您過
目。」
一支伺服機械臂伸了過來，夾起文件。
貝塔神甫的電子眼，射出一道紅光，快速掃描著羊皮紙上的數據。
片刻後，貝塔神甫放下了文件。
「清繳憑證核驗無誤。你們上一季度的上繳率達到了98%，這是一個令人愉悅的數據。」
「但是，關於你的種子申請————」
貝塔神甫的機械手指，敲擊著桌面。
「你申請的是「泰拉耐酸小麥—IV型」，標準軍用版。」
「是的。」羅維回答。
「駁回。」
貝塔神甫給出了結論。
「根據《農業聖典》第7—12條，以及你們提交的《土壤酸性分析報告》，東部糧倉目前的土壤PH值，儘管有所改善，但仍處於高酸性風險區。」
神甫指了指旁邊的一塊屏幕，上面顯示著複雜的曲線圖。
「依照標準配給邏輯，這種土壤環境，只能匹配「泰拉—III型通用小麥」
「IV型種子屬於高能作物，對土壤肥力和重金屬含量有嚴格要求。給你們使用，是對神聖資源的浪費。」
羅維並沒有感到意外。
這樣的阻礙，在預料之中。
II型種子的產量低，口感粗糙，抗病性差，唯一的優點是，哪怕在廢土裡也能勉強發芽。
如果使用這種種子，羅維下一季度根本無法完成「擴產30%」的瘋狂計劃，也無法完成什一稅指標。
他需要IV型。
這種種子，是專門為惡劣環境的軍糧供應設計的，外殼堅硬，抗倒伏，同時產量很高o
羅維沒有乞求，也沒有情緒化地訴苦。
他開始運用邏輯進行反擊。
「神甫閣下，您的判斷基於常規邏輯，這完全正確。」
羅維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了另外兩份文件，輕輕放在桌面上。
「但是，東部糧倉的變量已經發生了改變。」
貝塔神甫的鏡頭轉動了一下，看向那兩份新文件。
第一份是與西部糧倉簽訂的《重型機械深耕協議》。
第二份是與南部糧倉簽訂的《淨化水輸送備忘錄》。
羅維解釋道：「在接下來的一個季度，西部糧倉將調撥一百五十台重型深耕機，對東部糧倉的核心種植區，進行深度翻土作業，這將物理性地改善土壤板結結構。」
「同時，南部糧倉將每日輸送，五百噸高純度淨化水，用於稀釋土壤中的酸性殘留。」
羅維繼續說道：「這意味著，我們的種植環境成本，將比上一季度提升40%。」
「如果您配給我們型種子，那麼這些昂貴的淨化水和機械工時，將作用於一種低
產出的作物上。」
羅維停頓了一下，給出了最後的結論：「經過計算，這將導致整體投入產出比，下降25%。」
「這不僅是資源的浪費，更是對歐姆彌賽亞所賜予的淨化水，與機械動力的低效使用。」
「這不符合神聖的高效原則。」
聞言，貝塔神甫陷入了沉默。
他身後的幾根機械臂，停止了擺動，開始進行高強度的邏輯運算。
在機械教的教義里，低效即是罪惡。
羅維抓住了這個邏輯，作為爭取種子的切入點。
他證明了使用劣質種子，反而是對帝國資產的浪費。
然而這還不夠。
正確的邏輯，可以說服大腦。
但無論是內政部還是機械教，帝國的官僚齒輪，若沒有合適的「潤滑劑」，往往是轉
不動的。
羅維在衣兜里摩挲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掏出了一個鉛封金屬瓶，只有拇指大小。
瓶身沒有任何標籤，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劃痕，顯得頗為陳舊。
然而在瓶口的密封處，卻透出純淨得近乎聖潔的淡琥珀色光澤。
這是羅維在出發前，特意去了一趟第七維修車間的地下室，從阿爾法神甫那裡，好一番「軟磨硬泡」才得來的。
這位視機械如命的技術神甫，為了搞研究，導致生活相當拮据和清貧，這瓶油是他為數不多的「寶貝」之一。
這是阿爾法在過去五年裡，利用維修那些報廢的高級貴族載具，還有偶爾經手的軍用精密儀器的機會，把那些殘留在液壓管壁、齒輪縫隙里的高品質潤滑油，一滴一滴收集起來。
再利用他那套簡陋的蒸餾設備，經過了上百次的過濾與提純，才湊齊了這麼一小瓶。
對於身上裝配了精密機械肢體的神甫來說，這種不含工業雜質的「陳釀」潤滑油，比黃金還要珍貴。
是能讓老化的伺服關節，重獲新生的頂級保養品。
羅維將金屬瓶，輕輕推到了文件旁邊。
玻璃與金屬桌面碰撞，清脆而又悅耳。
「神甫閣下，除了文件，我這裡還有一樣東西，或許您會感興趣。」
羅維恭敬道。
「這是我在整理第七車間的庫存廢料時，偶然發現的一點樣品。」
「阿爾法神甫曾感嘆過，這種純度的聖油，若是用在粗笨的農機上，簡直是對歐姆彌賽亞的褻瀆。」
「只有像您這樣，擁有神聖、精密機械結構的智者，才能發揮出它應有的價值。」
「請您將其，視為我對機魂的一點微薄供奉，和對您維護聖所辛勞的敬意。」
貝塔神甫不斷變焦的電子眼，剎那之間便停止了轉動。
鏡頭鎖定了不起眼的金屬瓶。
冰冷的機械手，緩緩伸出，把瓶子小心地捏了起來。
他並沒有打開瓶蓋。
對於他這種級別的神甫來說，僅僅是透過密封口溢出的微量分子，就足以進行成分分析。
他把瓶子湊到鼻下的化學傳感器前，只是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傳感器發出細微的嗡鳴。
「高純度————」
「不含酸性硫化物————」
「極佳的粘度係數————」
貝塔神甫的電子合成音里，泄出近乎戰慄的電流雜音。
羅維從中清晰地分辨出了貪婪與陶醉。
「第七農業車間的廢料堆，竟藏著這等品質的珍寶。」
神甫沒有追問這珍寶，為何流落至廢料堆。
因為並不符合此刻高效獲取資源的邏輯。
他冰冷的機械手，以迅捷的速度翻轉。
長袍下隱藏的儲物格，悄然滑開。
金屬小瓶立刻被吞沒其中，仿佛從未在桌面上停留過。
隨後，他重新打量羅維。
這一次，他眼中的紅光，明顯變得柔和了。
「你的邏輯很嚴密，凡人。」
貝塔神甫在數據板上，輸入了一串指令。
「變量參數已更新。」
「經過重新校準，東部糧倉的種植環境與IV型種子的匹配度，提升至合格線。」
「批准申請。」
隨著清脆的電子提示音，一張金屬提貨單，從桌面的卡槽中吐出。
羅維拿起提貨單，看了一眼上面的數量。
足額。
「感謝您的公正與睿智。」羅維再次行禮。
「跟我來。」
貝塔神甫身下的履帶轉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根據流程，你需要前往聖庫，親自參與種子的祝聖與交割儀式。」
聖庫位於地下深處。
羅維跟隨在貝塔神甫身後，乘坐一部貨運升降機，緩緩下潛。
隨著深度的增加，周圍的溫度開始急劇下降。
空氣中飄散著白色的寒氣。
「叮。」
升降機停穩。
厚重的防爆門向兩側滑開。
眼前的景象，讓羅維感到一種巨物恐懼般的壓抑。
這是一個寬敞的地下空間，高度超過五十米，面積大得看不到盡頭。
黑暗中，排列著成千上萬個巨型透明維生罐。
它們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密密麻麻地聳立著。
每一個維生罐里，都懸浮著金色的顆粒：
處於休眠狀態的小麥種子。
無數伺服顱骨在空中盤旋，掃描著每一個罐體的數據。
地面上，數百名重型搬運機仆正在作業。
它們扛著沉重的鉛封箱子，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在通道中穿梭。
這裡非常安靜。
沒有人類的交談聲，只有液壓傳動的聲音和金屬碰撞的聲響。
這裡哪裡像是一個糧倉。
更像是個高精度的生物實驗室。
「泰拉耐酸小麥—IV型。經過火星機械教，基因工坊的第十二次神聖疊代。」
神甫領著羅維，走到編號為「E—704」的區域。
一排排剛剛從維生罐中取出的金屬箱，整齊地碼放在托盤上。
箱體表面印著帝國的雙頭鷹徽章，和機械教的齒輪骷髏標誌。
羅維走近其中一個箱子。
透過箱體上的觀察窗，他看到了裡面金燦燦的麥種。
它們顆粒飽滿，色澤完美，每一顆的大小，都像是用卡尺量過一樣精確。
這是一種工業化的美感。
然而，羅維看著這些種子，心中卻泛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這些種子背後的秘密。
這是他在前世的審計案例中，從未見過的殘酷壟斷。
這些種子雖然完美，但它們是被「鎖」住的。
機械教的基因賢者們，在培育這些種子時，在它們的基因序列里，植入了一道「基因鎖」。
也可以叫「自殺基因」。
這些種子種下去，第一代會茁壯成長，結出豐碩的果實，為帝國提供糧食。
但是，這些果實是絕育的。
如果農民試圖私自留種，將收穫的糧食，作為種子在下一季播種。
那麼這些二代種子，在發芽階段，就會觸發基因鎖，自動溶解成一灘黑色的臭水，長出劇毒的畸形植物。
這就是「基因鎖」。
這就是帝國，控制農業星球最底層的邏輯。
在這套體系下，所有的農業星球，所有的農場主，每到一個新的種植季度，都必須向機械教申請新的種子。
沒有人可以擁有「能夠繁衍的種子」。
這種權力，被牢牢掌握在機械教和內政部的手中。
這是一種比軌道轟炸更高效、更冷酷的統治手段。
一旦某個農業星球發生叛亂，試圖脫離帝國的掌控。
帝國都不需要派兵鎮壓。
只需要切斷該星球下一季度的種子供應。
三個月後。
這顆星球上的人就會吃光存糧。
六個月後，大饑荒就會毀滅一切反抗————
「你在看什麼，凡人？」
貝塔神甫的聲音，打斷了羅維的思緒。
「我在讚嘆造物的完美。」羅維回答，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這種純潔性，令人敬畏。」
「純潔是必須的。」
貝塔神甫傲慢地說道。
「凡人的私自繁衍，充滿了變異和污穢。」
「只有經過機魂祝福和基因鎖定的種子，才能確保產出的糧食符合帝國的標準。」
「好了，開始祝聖儀式吧。」
神甫揮了揮手。
兩名手持香爐的伺服顱骨飛了過來，噴吐出濃郁的聖油煙霧。
這並非可有可無的過場。
在機械教的邏輯里，沒有經過祝聖的物資，是不潔的，是無法使用的。
貝塔神甫舉起一根權杖，開始圍繞著那堆種子箱轉圈。
他的口中發出急促而尖銳的二進位噪音。
這是《豐收禱言》。
羅維按照規矩，單膝跪地。
他將右手按在最上面的一口箱子上，低垂著頭顱。
「我宣誓。」
羅維的聲音，飄散在沉悶的煙霧中。
「我將守護種子的純潔，使其免受異端的污染。」
「我將把它們播撒在帝皇的土地上。」
「直至它們轉化為帝國的貨幣，轉化為星界軍手中的利劍。」
儀式進行得很繁瑣。
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教條感。
然而，就在儀式進行到一半時。
旁邊一名負責搬運聖油的機仆，似乎是因為關節零件老化，左腿的液壓杆突然卡死。
「咔嚓。」
機仆身形一歪，手中的銀質聖油壺滑落。
眼看就要砸在地面上。
那名機仆在最後一刻，用一種扭曲的姿勢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墊住了油壺。
油壺沒有摔壞，也沒有灑出一滴油。
然而機仆的胸口，重重地撞在金屬地板上，響起了骨骼碎裂的聲音。
貝塔神甫的誦經聲戛然而止。
他轉過身，瞪著趴在地上的機仆。
接著，機械臂猛地抬起，直接抽出一根數據鞭。
「啪！」
鞭子狠狠地抽在機仆的背上，撕裂了皮肉，露出了下面的金屬骨架。
「機魂不敬！」
貝塔神甫憤怒地咆哮著。
「你的笨拙，驚擾了種子的安寧！這是褻瀆！」
機仆趴在地上，身體抽搐著，機械地重複著：「錯誤————校準————錯誤————」
羅維跪在一旁，冷眼旁觀。
在這個地方，一壺油，一箱種子，一顆螺絲釘，都比一個「人」，要尊貴得多。
貝塔神甫發泄完怒火，重新整理了一下長袍。
仿佛剛才的暴行從未發生過。
他轉過身，繼續未完成的儀式，語調重新變得莊嚴而神聖。
半小時後。
儀式才告一段落。
貝塔神甫在提貨單上，蓋下了一個紅色的齒輪印章。
「拿去吧，羅維主管。」
「這是你下一季度的希望。」
「記住，每一顆麥粒都是有編號的。在收穫的時候，我會核對產量。如果損耗率超過標準，你知道後果。」
羅維接過提貨單。
「明白。讚美歐姆彌賽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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