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下山,不管去哪兒,好歹都會循例問一句「要不要一起」,
雖然姜月沉每次都高傲地拒絕了,但那是另一回事,
問不問是他的態度,拒不拒是她的選擇,今天他連問都沒問,提著劍就走了,
前者是疏忽,後者是輕慢,
想通了這一點,林祭年也不點破。
有些事情,說破了反而更難收場。
他走到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也沒急著說話,
而是和她一樣,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夕陽。
暮色中,那輪紅日已經半沉入了山脊線之後,
天邊的雲霞被它燒得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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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
「咳……」
林祭年輕輕咳了一聲,將話題引向了正事。
「你見多識廣,不知你可曾聽說過一個名為『煉生門』的門派?」
他問得很隨意,但那雙眸子裡的凝重,與他輕描淡寫的語氣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
姜月沉這才緩緩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從遠處的山巒上收回來,落在林祭年的臉上,
她短暫地沉默了一下,然後,
乾脆地說出兩個字:
「未曾。」
她沒有猶豫,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堂堂長公主無需在自己不清楚的事情上裝腔作勢。
林祭年點了點頭,倒也沒有太失望。
這煉生門聽起來也就是個見不得光的邪修組織,
而姜月沉是千年前的皇族長公主,高高在上,
加上她在地下棺材裡躺了一千多年,
這中間的朝代更迭、宗門興衰,她自然一無所知。
千年時光足以讓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龐然大物化為塵土,也足以讓一個原本默默無聞的小門派成長為龐然巨物。
姜月沉看著林祭年陷入沉思的模樣,
他眼睛微微眯著,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似乎對這個什麼「煉生門」很是在意。
「你問這個幹什麼?遇到麻煩了?」
姜月沉下意識地脫口問出了一句,話剛出口,她心裡就有些後悔了。
那種後悔來得極快,自己為什麼要關心這個臭道士的死活?
他要是被人打死了,那道該死的血契說不定也就解除了!
她應該盼著他出事才對!
她垂下眼帘,將那一點不自在壓了下去。
不過她表面上依然維持著那副清冷高傲,漠不關心的神態。
林祭年並沒有隱瞞,
他將今天在古墓中的遭遇,簡單地複述了一遍。
比如那座布局詭異的墓葬,以及最後黑影被那道威壓隔空抹殺。
聽完林祭年的講述,
姜月沉的反應卻很是平淡,
她聽完之後,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她確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不過是些隔空殺人的雕蟲小技罷了。」
姜月沉的語氣輕描淡寫,
「本宮全盛時期,一念之間,便可讓千里之外的城池灰飛煙滅。」
她說這話的時候,那股自然的睥睨天下之氣是從骨子裡滲透出來的,
對於她這種平淡甚至有些裝逼的反應,林祭年倒是早就猜到了。
畢竟這位長公主剛從封印里破棺而出時,身上爆發出的那種恐怖威壓,他至今記憶猶新。
那種威壓,確實不會比今天那道隔空注視的視線弱多少,
而那道視線背後的主人,狀態肯定比剛剛甦醒,實力百不存一的姜月沉要好得多,這一點也是事實。
所以姜月沉的「不以為然」,與其說是傲慢,不如說是一種基於自身實力標準的真實評價。
在她看來,隔空殺人確實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手段,她曾經能做到的,遠比這更多。
但林祭年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姜月沉說「本宮全盛時期」的時候,
她的指尖在石桌的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只一下,
像是不經意的動作,但那一下的力度,
在石桌堅硬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極淺極細的白痕。
「全盛時期」這四個字對她而言,既是驕傲,也是傷疤。
驕傲的是她曾經站在那個高度,傷疤的是她現在跌落了谷底。
想到這裡,林祭年看著漸漸沒入山頭的那最後一絲殘陽。
那輪紅日終於還是沉了下去,只在天邊留下一抹將熄未熄的橘紅。
山間的陰影在迅速擴大,將最後一點光明也吞沒了進去。
他感覺自己現在的處境,
真可謂是「前有狼後有虎」。
一個是手段詭異、底蘊深厚,且貌似已經盯上了自己的龐大邪修組織「煉生門」,
從今天的遭遇來看,這個組織的觸角,可能已經延伸到了很深很遠的地方,
另一個則是每天就坐在自己道觀里,
嚷嚷著恢復了修為一定要挖自己眼睛,對自己喊打喊殺的長公主姜月沉,
這兩座大山壓在頭頂,
林祭年心中的緊迫感和危機感變得無比強烈起來。
他必須變得更強。
在那些尚未降臨的風暴到來之前,他必須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應對。
「呼……」
他嘴角無奈地扯出一個淡淡的苦澀笑容,那笑容一閃即逝,
林祭年搖了搖頭,在心中暗自感嘆:
「這修行之路,果然不是什麼一帆風順的啊……」
此時,六角亭內,山風微涼。
那風從谷底升上來,穿過亭角的翹簷,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姜月沉同樣也感到了林祭年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緊迫與壓力。
看著這個平時彷佛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臭道士,此刻竟然也露出了這種無奈的神色,她心中不禁生出幾分快意。
那種快意很淺,像是杯中酒液表面浮著的一層薄沫,一吹即散。
「怎麼?這就怕了?」
姜月沉微微揚起下巴,毫不留情地嘲諷道,
「本宮早說過,你這等修為,在真正的大能面前,」
「不過是隨手便可碾死的螻蟻,現在知道自己有多弱了吧?」
若是放在平時,林祭年肯定會不咸不淡地懟回去一句,
「貧道再弱,也依然能用契約壓你一頭」,
然後看著她氣得銀牙咬碎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心中暗爽。
但這一次,
林祭年沒有搭理她,
他站起身來,目光平靜地看了一眼姜月沉,
然後,他沉默地走出了六角亭,順著來時的幽靜小徑前行。
林祭年心裡到是清楚的很,姜月沉說得沒錯。